一天前的清晨，迟味落地四仰山时刚好遇上下雨。

细雨如丝，她拉着大行李箱，里面装的是她死贵的家当，但不知怎么，兴奋之余，她的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从前默默无名时，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幻想——幻想她有一天成名，会如何光彩地走上红毯，如何被困于办公室的穆忍冬偶然地看见，男人又会如何后悔当年自己的有眼无珠。

不必重逢，但她希望穆忍冬知道，她迟味做博主并不是死路一条。

她也可以靠这个职业成名成家，传播美好与希望，甚至还能拥有他都不曾拥有的光鲜亮丽。

直到昨天走红毯时，她也仍这么想。

但此刻，坐在穆忍冬路虎的副驾驶上，迟味斜眼瞥过后视镜，同时看到后座被装在防尘袋里的精致礼服和旁边随意堆放着的猫粮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突然开始有些异样。

一个隐形的算盘默默地在她脑中启动，将她礼服的价值换算成“多少袋猫粮”、以及“能让‘金银花之家’的小猫吃多少天”之类简单的数学题。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迟味默不作声地敛了眸子。

穆忍冬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却瞬间就发现了她的情绪。

男人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问：“怎么了？现在还浑身酸痛？”

“嗯，还痛。”迟味脱口而出，答完才反应过来穆忍冬问了什么。她嗔怪地打了下他的手背，给自己正名，“不是因为这个！”

男人轻笑：“哦？那是因为什么？说出来让我听听。”

“是因为……”迟味顿了顿，下意识不想将自己羞于启齿的小心思示于人前，但想到今天刚承诺过穆忍冬要和他“多沟通”，她轻叹口气，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我在想，我当博主的初心是什么。”

“你当年发给我的短信里不是说了吗？想分享生活，想传递美好，不想浪费生命……”穆忍冬摩挲了下她的手，刚回到一半，他突然警惕地扬眉，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迟味没有回，只是继续问：“那你觉得我做到了吗？”

“当然。”穆忍冬没有任何犹豫， “短短几年，你都能被邀请来参加这种活动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后，迟味嘟囔：“这是结果，但只有结果是不够的。”

“你是不是有点自我怀疑了？”穆忍冬望过来，手也握得更紧了些：“是因为卡卡跟媒体说他在追你，还是因为刚刚打电话，你知道叔叔阿姨今天被媒体打扰了？”

“都是，但好像都不是。”

迟味低下头，发丝垂在脸侧，整个人仿佛一只断了线又挂在树上的残破风筝。

她紧紧攥住穆忍冬的手，嘴巴张开又闭。

直到她微凉的手被男人传递的温度暖热，她的心仿佛也刚无声地从穆忍冬那里借用了些勇气值，迟味才再次开口：“我突然发现，你刚刚说的那些——‘分享生活，传递美好’，好像并不是支撑我走到这里的真实动力。”

迟味有些难堪，下意识想避开穆忍冬突然望过来的探究视线，但最终，她还是咬咬牙迎了上去，一字一顿地说：“我刚刚才发现真正支撑我走到这里的，好像是虚荣心。”

“想在你面前展示我过得很好的，虚荣心。”

穆忍冬沉吟片刻，问：“即使是我们不联系的那些年？”

“嗯。”

“现在还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迟味顿了顿，“现在，那些虚荣心好像消失了。我很感谢之前做的给宠物拍照的工作，没有这份积累，我可能早就被坚持不住老老实实去上班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比起在镜头前做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影响家人的生活，我好像更喜欢在直播的手机后，把镜头聚焦在需要帮助的猫猫身上。”

话说出口，迟味突然觉得，这几天以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胸膛里的某些沉重，就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穆忍冬安抚地拍拍她：“或许你只是不喜欢台前的工作，或者还没准备好面对新的工作模式，不管是道德上，还是精神上，都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慢慢来，而且，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迟味点点头，按低了窗户，任由窗外的微风拂过她的脸庞，好像这样就能听懂，她心底呼唤的，到底是哪种的自由。

一路无话。

等车停在迟味家附近的停车场，穆忍冬迅速熄了大灯，看着捂着胸口深呼吸给自己提前做准备的迟味，问：“箱子我直接给你带回去，就当是人质了。不过，你确定不需要我和你一起上去？”

“不用。”迟味解开安全带，摸上他的脸，恋恋不舍地蹭蹭，“说不定还有记者在，你没必要也被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