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忘了跟你说了,我从大厂辞职了。”
穆忍冬神色不变,连扔两个炸弹:“嗯,存款嘛,大部分可以说是捐了,捐了百十万吧,换了张证书在我家放着,我觉得挺值的。”
迟味瞪圆了眼,沉默地眨眨。
怪不得这人看着这么闲,原来他口中的休假是这个意思。
不过,穆忍冬捐了百十万,辞职后也没了收入,还有一套几百万的房大概率在还着贷款,更别说还以一己之力拉扯着一个公益组织、养着二十多只猫……
这么说,穆忍冬现在的财政状况岂不是差到不堪入目?
等等。
迟味的眉头一拧,这人真是穆忍冬吗?
穆忍冬不是恨不得二十岁就规划到八十岁的那种人吗?什么时候变这么疯癫了?
辞职,捐款,救猫。这里面哪一件事都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穆忍冬做出来的。
但……
迟味想起昨晚暖光灯下,穆忍冬湿漉漉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晕倒之前,男人嗫嚅着说,“因为你和像我的那个我分手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想他的反常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真狠,这么多年过去,穆忍冬还是尖锐地惊人。
十三个字,击穿了迟味的防火墙,一发毙良心。
“你父母呢?没给你点钱?”
迟味知道这是他的私事,和自己全然无关,但不知怎么,她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你也说是我父母的钱,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穆忍冬表情冷冷的,迟味记忆里他每次提到父母,就会变成这幅样子,仿佛心脏凝结成冰再点燃成火,恩情与愤恨纠葛在一起,只剩下大片看不清的雾气。
“他们的钱,用一点就要我卖身卖自由赌上未来来还,比高利贷的利息都贵。”
“那你爷爷呢?”
迟味想起记忆中那个慈祥到有些不着调的老头,穆忍冬小学时,他为了告诉穆忍冬什么是浮力,曾一脚把旱鸭子踹进了水池。
“去年年底去世了,胃癌。”穆忍冬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明暗闪烁。
无尽的悲伤还未来得及如往常一般浸润心脏,就瞥见女生拧起的眉头和就要落下的泪花,他只好强行打起精神,打趣道:“你怎么这副表情,搞得像我在卖惨找你借钱似的?”
那是穆忍冬逼仄的家庭里唯一存留的暖色。迟味看着穆忍冬隐隐咬紧的牙关,学着他咬牙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什么,下次你去扫墓的话叫上我,我也想给爷爷献一束花。”
然后她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男人突然偏过头去,迅速地挠了挠鼻侧。
此刻,她好像才真的和穆忍冬重逢,也好像有点明白穆忍冬是怎么累倒的。
工作之外还有这么大的压力,压力之外还有无尽的痛处,劳神劳力劳心,就算是铁人也未必能受得住。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尽快帮穆忍冬把小猫都找到领养人。
至于借钱……
“你需要吗?”迟味问,眼睛里满是真挚,“你捐的那百来万,我还是能拿的出的。”
穆忍冬刚回过头,就再次愣住。
他一直把自己的人生比作海上航行的船。他是船长,趋利避害,精密计算,理智是大副迎风扬帆,遇浪下锚。
而感性,感性是司炉,这么多年都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夜烧着锅炉,除了记忆中那个不着四六的老头,那里鲜有人至,无人在乎。
后来,他隔着玻璃窗,目睹那个一生都盛放的老头,终于低垂下灰败的头颅。
最后一刻,老人昏黄的瞳仁在空中飘忽不定,那目光滑过病床前西装革履的人群,滑过红着眼强颜欢笑的面容,突然被锚定羁绊。
像漏电的灯泡,弥留的视线闪烁不停,老人嘴巴微张,言不成句。
病床周围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个个哀毁骨立,他们隔着玻璃望过来,目光满载重量,落在他的格子衬衫,落在他乌黑的眼圈,落在他起伏的胸口,也落在他背着的电脑包。
这就是穆铮挂在嘴边的小孙子,成年礼和家族割席,反跑去给别人打工,老人聚餐时当众拨过去的电话只有无尽的忙音,就算到了临终,憋着一口气等他姗姗来迟,他也只会愣头青似的隔着玻璃干瞪着眼,仿佛第一天知道生命如此易逝。
穆忍冬的手颤抖地厉害,怎么也握不住推拉门的扶手,他无措地抬头,刚好看到父亲涨红的脸和清晰的嘴型。
他说:“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