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齐泽近在咫尺的侧脸，瞳孔因为巨大的惊骇和绝望而急剧收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齐泽冰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焊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你……说什么？齐泽！你他妈疯了吗？！”

齐泽转头看着激动的戎三，十分平静。“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不，齐泽，不要放弃，会有希望的。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不是吗？”戎三绞尽脑汁试图说服齐泽，即便他知道，不可能。

“不，还有很多东西比活下来更重要。”齐泽挣脱掉戎三的束缚，声音平淡而坚定，“我是监察处的人，就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我的职责是护好我的市民，如果他们都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我呢？你就忍心跟我分开？”万般无奈，戎三只能打感情牌。

齐泽低下头，避开了戎三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下颌绷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好像下定了决心，他终于抬起头，轻轻开了口，带着一种抽干灵魂般的疲惫：“我今天在这里，就是想要当面跟你说，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应该在一起。”

戎三的身体微微的晃动了一下，眼前有些发黑，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努力平复情绪，呼吸呼吸再呼吸，然后说道：“用完就甩，你也有点太渣男了吧。”

“是我对不起你。”齐泽的道歉在戎三听来，没有半点诚意，有的，只是想要摆脱他的欲望。

“虽然你不仁，但是我不能不义。”戎三转头看向刘处，说道：“老刘，我不回去了，我要留下来。”

“你疯了！！”刘处急的跺脚，“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我深思熟虑过了。”戎三忽的站直了身子，故意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模仿起古代书生摇头晃脑背书的样子，滑稽又可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后悔。”

“你……”刘处刚准备说话，但是被齐泽忽然的怒吼打断。

“我不同意！”齐泽表情严肃认真，看着戎三说道：“我不同意你留下来。”

“呵呵……”戎三冷笑一声，道：“这事还轮不到你同意不同意吧。”

“怎么轮不到。”齐泽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控的尖利。刚才那强装的冷静和决绝瞬间崩塌，一种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戎三的胳膊，力道之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指骨的坚硬和失控的颤抖。“我不需要你留下来。”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你。”戎三几乎是脱口而出，挣脱开齐泽的手，极为迅速的说道：“我是……”他忽然卡了壳，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过的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都不够分量。为了海璟市、为了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市民？他忽然觉得底气不足，他从来没有那么伟大，这些理由如同刚刚生成的薄冰，太阳一照就瞬间融化了。从始至终，他愿意为之牺牲的人，只有一个，但是那个呼之欲出的、唯一的、真实的答案，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心脏，烫得他不敢触碰，更无法宣之于口。

“怎么？说不出来了？”齐泽立即抓住他的漏洞，“走吧，我不需要你。就算你留下来，我也不会感动，更不会跟你在一起。”

齐泽的话犹如寒冰，冻得戎三全身冰冷。戎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我不会跟一个把我当替身的人在一起。”齐泽深邃的眼眸中倒影出戎三惊讶的摸样，“我不是居禹市的齐泽。”

戎三没想到他居然知道居禹市的齐泽，谁告诉他的？戎三第一眼落在了张梦宇的身上，可是他的反应看起来也很吃惊。不是他，那是谁？戎三第二眼落在了市长师兄身上，可是市长师兄摇了摇头。也不是他，还有谁？

“你们今天早上在电梯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齐泽主动交代，“电梯里的视频监控虽然坏了，但是我藏在电梯里录音器却完好无损。我知道了一切。戎三，原来，你喜欢我，是因为那个齐泽。”

“不是的。你是你，他是他，我分得很清楚。”戎三慌乱的解释。

“是吗？”齐泽的回应只有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他冷冷的看着他，眼神锐利如解剖刀，“无所谓了。爱我还是爱他，或者，两个都爱，都无所谓了。”

“不，有所谓。”戎三往前一步，齐泽便退后一步。两人之间的拉扯，就像他们的爱情。有来有往，却极少同步。

一阵风螺旋般从天窗上落下来，倒挂的怪鸟再次惊叫起来，扑腾的翅膀在空旷的山洞里飞来飞去。它们好像很慌乱、很惊恐，但是却不敢飞出天窗。

“外面出事了！”市长师兄说道。

齐泽立即跑向甬道，开始往外奔走。众人连忙跟上。

藤蔓山坡外，大风忽起，天空乌云密布，暗淡无光，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压迫感。

“极端天气……哎。”刘处在后面轻声念叨着。

在众人还在观看天气的时候，齐泽已经拔腿往前跑了。戎三知道他是要赶回海璟市，他没有阻拦他，甚至想要跟他一起。可是，他还没开始跑，此时缓缓赶来的老先生叫住了他。

“小戎。”老先生朝他招手。

戎三走过去，恭敬的问道：“老先生，怎么了？”

“回居禹市吧，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戎三看着齐泽离去的背影，满眼不舍，“可是，他还在这里。”

老先生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将他扯得更近些，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离开了，他还有一线生机，你若是留下，只会彻底断他生路。”

老先生的话里充满无法言喻的意味，神秘又隐晦。戎三是个聪明人，听出了里面隐藏的意思。他偷偷看了眼市长师兄，见市长师兄十分淡定平静的看向他，他忽然镇定下来。

齐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更不会只是为了跟他说分手，他们一定有别的计划。市长师兄也不会轻易放弃海璟市，

“好。”戎三思索了一番，最终同意了跟老先生一同回居禹市。

车辆再次启动，载着本不属于海璟市的人离开了海璟市，而属于海璟市的人永远留在了海璟市。这个世界，给不同的人画了不同的圈，他们难以相容，也不被相容。

戎三坐在车里，看着暗沉无光的天空，知道，所有的雷电、大雨会在他们离开后落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在和齐泽在一起之前，他曾无数次预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一直害怕着，所以一直将对齐泽的感情藏起来，即便面对齐泽的质问，他也没有松口。后来，他以为他能转变局势，没想到他那愚蠢的计谋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哦，不对，还有一点用处，那就是和齐泽开心的在一起一晚上。

一夜过后，所有的事情仍然按照居禹市的计划进行，毁灭正式开始，而戎三，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祈祷，让齐泽好好的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