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大祭司也不是心硬之人。”
银眯着眼睛,一如既往地挂着笑容,声音轻柔地反驳,“她只是不愿干扰人们……正常的生活轨迹吧。”他稍作停顿,话锋里掺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毕竟站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高度,看事情的角度也会不同吧?”
“银。”
蓝染的声线依旧平稳,未曾抬高半分,然而四周流动的灵子蓦地凝滞,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
“抱歉,蓝染队长,我说错话了。”银从善如流地道歉,语调轻快,仿佛刚才的言语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毕竟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嘛,所以霜叶大祭司对我……还算颇为照顾呢!”
蓝染侧过头,目光晦暗不明,声音里压下某种冰封的暗流:“她何时喜欢过孩子?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怜悯罢了。”记忆的碎屑掠过心头,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诮,言辞却染上罕见的刻薄。
“啊啦~蓝染队长,这话可真叫人伤心!”银脸上的笑容愈发鲜明,目光却如细针般试图穿透对方神情每一丝变化,进一步试探道,“要是真不喜欢的话……就不会有那个孩子了吧?”
蓝染沉默不语。
银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执掌三界灵子流转、维系生命循环本就是神殿权能,大祭司若决意不许,意外便绝无可能发生。
但银与世人一样无从知晓——这条法则仅作用于众生。而大祭司自身,从委身他人、背离神职的那一刻起,便会失去全部神力,生命流转的权能自然也随之封存。
所以蓝染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孩子只能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她也曾亲口拒绝,即便在他描绘关于孩子的愿景时,眼底也曾真切地映出过灼热的温度。
寂静在空气中延展。
蓝染垂眸不语,眸底暗潮汹涌,又被完美收敛于平静之下。
银的笑容加深,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说来,霜叶大祭司或许只是不善言辞?朽木家的血脉里,好像总藏着这样的脾性。”
蓝染的指尖在杯沿停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澈,如刃锋掠过冰面:“不过是将万物都视作可有可无的尘埃,懒得费心解释罢了。”
“哎呀呀,这话可真伤人呢。霜叶大祭司要是听到了,怕是要难过了呢!”银将语调放得轻巧,像在试探水温,“——不过说来也巧,‘苍’这个字的读音,是不是刚好和‘惣’字一样呢?”
蓝染没有抬眼,只将指尖在杯沿不轻不重地一叩。
“银。”
只一个字,制止的意味已如薄霜凝结。
银却像早等着他回应,笑意愈深,显出几分无辜的好奇:“难道不是么?不然,为什么不让朽木银岭认那孩子做义妹?按朽木家的规矩,那孩子本该是‘银’字辈才对吧。”
寂静如丝,在空气中轻轻拉扯。
蓝染终于抬眼看向他,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你对朽木家的规矩,倒是如数家珍。”
“哪里,都是托蓝染队长的福。”银轻笑一声,随即话锋微转,将气氛引向更轻的方向:“不过那孩子倒是伶牙俐齿,也不知究竟像了谁呢。”
蓝染并未接话。他抬起眼,目光穿越虚空,落在某个不知名的点上,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继续观察,”他下令,字句清晰而毫无波澜,“不要惊动。”
话音落下,他端起茶杯,瓷杯边缘贴近唇畔,再未言语。仿佛方才所有晦暗的涌动、记忆的潮汐,都随着这一动作被无声地封入杯底,不留痕迹。
“是,蓝染队长。”
银心情颇好地踱出大殿,在门外长廊遇见如雕像般静立的东仙。
东仙微微侧首,空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银的笑脸:“市丸,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银眯起眼,笑意像新月般挂在嘴角:“只是想让蓝染队长高兴一点罢了。”
东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语气沉冷:“无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何来真心可言。蓝染大人更不在乎那些。”
银歪了歪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袖口:“真过分啊……当初不是蓝染队长自己,骗走了人家一片真心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害得堂堂大祭司失了神力,成了一个弱女子呢!”
东仙的下颌线微微收紧,握刀的手平稳不动:“贵族的傲慢从不只靠灵力彰显。我可从未在那位高居云端的大祭司身上,感受到半个‘弱’字。”
银轻笑出声,向前踱了小半步,半开玩笑道:“那是因为你没什么机会见到她吧。蓝染队长那时防备得可紧呢——”他拉长了语调,像在回味什么趣事,“连我这个‘小孩子’都不让多见。其实何必呢?你又看不见。再是天上地下第一美人,于你也没什么分别呀。”
东仙身形依旧挺直,语气却更冷了几分:“那只是蓝染大人当时需要维持的形象。”
银的笑容深了深,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率性热情的年轻人……也不一定就非得嫉妒心强吧?”
东仙沉默片刻,终于转身面向虚空:“陈年旧事,如今再提又有何意义。”
银也随他移开视线,声音轻飘飘地融进风里:“也是。蓝染队长要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
东仙不再回应,身形如墨痕般静驻廊下。银收回目光,信步朝外走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他唇畔笑意未减,像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那大概,是蓝染队长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失算吧。
而且输得那样彻底。
渔夫布好局、放下饵,看着鱼一点点游近,直到将它托在掌心——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真的握住了它吧。可鱼鳞滑,水流深,它只是借他的掌心歇了歇尾,便又游回了自己的江河里。
真正让蓝染队长记到如今的,怕不是那一点无意间洒落的真心,而是他平生最自傲的筹谋,第一次失了准头。
——原来这世上,也有他算不准的局,握不住的人。
银迎着一缕洒进廊内的纯白月光,轻轻扬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