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八岁那年的叶璃声并没让叶昭城看出这人间祸害的潜质。若是知道这个漂亮孩子会在将来让他老脸丢尽,恐怕他也不会因为一时哀伤,便轻易将他接回家来替代他的心肝宝贝三儿子。
然而即便是怎样哀伤,这个精明的商人却仍然还保有着理智的底线——他的血脉,可以姓叶,他的污点,不行。
于是因着儿子被叶家承认,满心期待着自己也能去做叶家姨太太的尤丽娜女士,希望落空了。
叶璃声至今不知道尤丽娜女士是怎么死的,和她隔三差五地就来叶家大闹一番有没有关系。那时他只是偶然听见佣人们议论,说小报上登了叶昭城的风流韵事,整个风花城都在传说叶家接了个私生子回来,而从此之后,尤丽娜女士就再也没来叶家闹过了。
再后来叶昭城便告诉他,他的生母死了,他说他很怀念他的生母,还特意带幼小的叶璃声来这片墓地来祭拜过。
当时他小,还不懂那么多,如今看着这块没有照片的简陋墓碑,大概也就能掂量出来叶昭城口中的怀念,到底值得几两几钱了。
不过他倒是也无所谓,毕竟连他自己,对尤丽娜女士也不算有多怀念。
在没被接到叶家的八年里,他基本是在母亲神经质的愤怒和打骂中度过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以至于他独自被接到叶家之后最大的感觉是庆幸——没什么人搭理他,总比一直有人打他强。而他对尤丽娜女士的印象也比较模糊了,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两人在一间窄小的公寓中,凑在窗边的小圆桌旁一人吃着一碗酒酿圆子。窗下有邻居在聊天,叽叽呱呱的,但窗内的人却并不聊天,就只是闷头在吃,气氛又冷清又不冷清的。
他不知道尤丽娜女士是不是真爱吃酒酿圆子,她从没和他说过。不过大老远来看她,总是不好空手来,既然印象里只有这东西,那就姑且带这个吧。
叶璃声蹲着发了会儿呆,便站起身来,掸了掸并不脏的衣服,又理了理露出西装外的衬衫袖口。
“走吧。”他对一旁的穆七说道。
穆七没有意见,对少爷突发奇想地来没有意见,对少爷看两眼就走也没有意见,少爷说走,他便一起走,连脚步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不过少爷走了几步就自己停下来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穆七。”
“在码头上被监工打,你为什么不反抗?”
叶璃声问他。
穆七的回答仍是隔了三秒才出口。他每一次回答几乎都是这样,仿佛叶璃声的声音就是要花三秒,才能传到他的世界中。
“……少爷想要,以后我会反抗。”穆七说。
“哈,哪有什么以后。”
他的声音传到叶璃声那里,倒是没有阻碍。
“你不会再回码头了,那又不是我的地盘,那是叶昭城的地盘。”
“不过……”
叶璃声顿了顿,才又开口道。
“我既然不走了,那也总是要有个地盘呆着才好,你说是不是?”
“……”
“是。”
反正问什么穆七都是一样地应他,叶璃声也没在意他口中那个“是”,问完了,便又继续向墓地外走去。
尤丽娜女士的舞女母亲满心以为白俄商人会娶她,结果并没有。
尤丽娜女士满心以为叶昭城会娶她,结果也并没有。
这是多么令人嗟叹的重蹈覆辙。
当初尤丽娜女士拼了命想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抓住,就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殒。
初衷当然是没有错,人当然是要有什么抓在手里。
但叶璃声不是尤丽娜,叶璃声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