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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裴叙的初次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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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云溪村,是溽热与丰饶交响的前奏。阳光开始显露出夏日的灼烈脾性,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连绵的茶山上,将层层叠叠的绿意烘焙出一种近乎油润的光泽。溪水流量丰沛,日夜不息地冲刷着溪床里的卵石,发出清亮又慵懒的潺潺声,是天然的降温白噪音。空气中饱含着水分,混合着栀子花浓烈到有些霸道的甜香、稻田里禾苗生长的青涩气息,以及午后雷雨欲来时那种特有的、沉甸甸的泥土腥气。万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拔节、酝酿果实,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祝余的“云溪记忆”项目,如同这六月的草木,在经历了春日的萌芽与争议后,也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推进期。“记忆墙”的夯土墙面已经加固处理完毕,前期收集的老照片和视觉元素正在由那位暑期返乡的设计专业大学生进行数字化处理和像素化设计;染坊的屋顶做了防漏修复,清理出了相对安全的工作空间,第一批蓼蓝种子已经播下,正在苗床上冒出细弱的嫩芽;稻田艺术的选址和图案方案,也在与老会计和几位田主反复沟通后基本确定。一切虽缓慢,却有条不紊地向着实体的方向生长。

就在这样一个忙碌而充实的午后,一个与云溪村日常节奏格格不入的“意外”,悄然抵达。

裴叙的出现,像一颗打磨精良、却略显冰冷的钻石,猝不及防地嵌入了这片温润质朴的乡村图景。

当时祝余正在初步清理出来的染坊工坊里,带着村里几个放暑假、对“蓝颜色是怎么从草变成的”充满好奇的半大孩子,做一场小小的植物染色启蒙。地上摊着昨天从后山采来的几捆马蓝(一种本地常见的蓼蓝属植物),她正挽着袖子,和孩子们一起,尝试用最原始的臼和杵,捣烂叶片,挤出汁液,观察那原本翠绿的汁液在接触空气后,如何一点点氧化成神秘的、带着紫调的深蓝。她的双手、围裙甚至脸颊上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靛蓝色浆汁,像一幅随性的抽象画。

工坊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祝余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见两个身影站在那里。前面是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亚麻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合身的卡其色长裤,脚踏一双看起来舒适却价值不菲的皮质休闲鞋。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面容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但轮廓清晰,站姿挺拔,自带一种沉静而不容忽视的气场。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更年轻些、提着公文包、衣着同样得体的男士,显然是助理模样。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凌乱却生机勃勃的工坊内部:堆在地上的马蓝枝叶,石臼里深蓝色的浆液,孩子们好奇张望的脸,以及站在中间、满手靛蓝、有些愕然的祝余。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专注的、如同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或一份重要报告般的审视。

“请问,祝余女士在吗?”男人开口,声音不高,音色醇和,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和公众场合锤炼后的清晰与平稳。

祝余回过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当然是徒劳的),直起身:“我就是。请问您是……?”

“裴叙。”男人简洁地报上名字,向前迈了一步,光线落在他脸上,显出清晰的五官。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但抿成一道克制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偏深的褐色,目光锐利却不迫人,像能穿透表象,直达事物核心的探照灯,却又巧妙地收敛了大部分锋芒,显得礼貌而专业。“冒昧来访。我们通过县文旅局的项目简报,了解到您在这里主持的‘云溪记忆’艺术振兴项目,很感兴趣,希望能实地考察一下,与您交流。”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来意和渠道,又表达了尊重与探讨的意愿,丝毫没有某些“考察者”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或猎奇心态。

祝余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念头。县里之前确实提过可能会有一些投资机构或文化企业关注到他们的试点项目,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如此……“规格”的访客。她看了一眼自己染蓝的双手和沾了颜料的围裙,又看了看对方纤尘不染的衣着,难得地感到一丝局促,但很快镇定下来。

“欢迎。不过……”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裴先生稍等,我收拾一下。”

**接下来的考察过程,紧凑、高效,且充满了专业层面的交锋与共鸣。**

祝余迅速洗净手脸,换了件干净的亚麻衬衫,便带着裴叙和他的助理,从染坊开始,沿着“记忆墙”选址的仓库外墙、计划中的“稻田画布”田埂,最后回到她自己的老宅工作室院子,一路走,一路介绍项目的核心理念、当前进展和未来规划。

裴叙听得非常专注,几乎不打断,只在关键节点提出疑问。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刀刀见血:

“祝女士,植物染工作坊的‘可持续性’如何考量?除了项目期的扶持,如何确保在您离开后,这项技艺还能在村里自然传承下去,甚至产生一定的内生经济价值?”

“社区壁画项目征集老照片,涉及村民隐私和肖像权,如何妥善处理授权问题?最终作品的版权归属如何界定?”

“稻田大地艺术与农时的结合很巧妙,但如何量化评估其对当地农业景观的文化附加值,以及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如游客踩踏、对农作物生长的实际影响)?”

“您反复强调‘非商业化’,这很可贵。但任何项目,尤其是需要持续投入的公共艺术项目,长期运营的资金来源是什么?完全依赖政府拨款或艺术家个人投入,恐怕难以为继。艺术理想与商业现实之间,您认为的平衡点在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项目光鲜理念下的现实肌理。祝余没有回避,也没有用空泛的艺术情怀去应对。她结合这几个月的驻村实践和思考,一一坦诚回应:关于可持续性,她计划与村里合作,探索将蓝染产品与本地旅游纪念品、高端定制礼品结合的可能性,并尝试建立“老匠人带薪学徒”机制;关于版权和授权,她展示了初步拟定的、由村委会和项目组共同监制的标准化授权协议模板;关于稻田艺术的风险管控,她拿出了与农户签订的具体协议条款和详细的游客引导预案;关于资金来源,她坦言目前以政府扶持和个人投入为主,但长远看,希望能探索社会企业或公益基金的运作模式,让项目具备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

她的回答既有理想主义的坚守,又有脚踏实地的考量,不完美,但真诚、清晰。裴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对专业能力的欣赏,而非对女性艺术家的宽容或对乡村项目的廉价感动。

考察的终点,落在祝余老宅院子的桂花树下。

午后斜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祝余泡了一壶本地的高山云雾茶,茶汤清亮,香气高扬。裴叙的助理识趣地退到稍远处整理资料和拍照。

裴叙端起粗陶茶杯,先观色,再闻香,然后小口啜饮,动作优雅自然。“好茶。清而不薄,甘而不腻,是山顶的春茶。”他品评道,语气平淡,却显示出对茶道的了解。

他从助理那里拿过一个简约的深灰色硬纸盒,推到祝余面前:“初次拜访,一点心意。听说祝女士好茶,这是一点今年的福鼎白牡丹,不算贵重,但产区纯净,工艺传统,或许合你口味。”

祝余微怔。对方不仅知道她的名字、项目,连她喜欢喝茶这种细节都打听到了?她接过茶盒,触感温润,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楷“戊戌年·头采白牡丹”,再无其他标识,低调却难掩品质。

“裴先生……调查得很仔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裴叙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尽职调查的一部分。我看好这个项目,也欣赏你的理念和执行力。投资,尤其是文化产业投资,投的是人和事。了解核心执行者的品味和风格,有助于判断项目的文化调性和未来走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并非窥探隐私,只是基于公开信息和必要沟通的基础了解。”

他的坦率反而消解了祝余心头那点微妙的不适。她道了谢,将茶盒放在一旁。

话题很自然地深入下去,从具体的项目,扩展到更宏大的关于艺术、文化、商业与乡村未来的探讨。令祝余惊讶的是,裴叙对当代艺术生态、公共艺术的社会功能、文化IP的打造与运营,乃至全球范围内“艺术介入乡村”的成功与失败案例,都如数家珍,见解独到。他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商人,而是真正有研究、有思考的业内人士。

“艺术需要深厚而独特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裴叙缓缓说道,目光掠过院中的古井和远处苍翠的茶山,“云溪村有这种土壤——保存完好的古村落肌理、丰富的非物质文化记忆、相对淳朴的社区关系。这是你们最大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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