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真正学会了享受独处,在寂静中聆听内心的声音,在孤独中积蓄创造的力量。
他们都对过去那段深刻的情感经历,完成了最终的消化与释怀,不再将其视为伤痕或遗憾,而是接纳为塑造今日自我的、重要的一部分。
偶尔,隔着浩瀚的欧亚大陆和六个小时的时差,他们会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发布着各自的工作与生活片段。
祝余的Instagram上,多是作品细节、工作室一角、柏林街头偶遇的有趣涂鸦、或是某本正在阅读的书的封面。色调偏冷,构图冷静,文字简短,多是关于创作或观察的碎片思考。
程屿的微博(他很少用其他国际平台)上,则更新着画廊新展预告、公益项目进展、福利院老人们充满童趣的画作、或是上海某个老弄堂里正在消失的风景。图片更具生活气息,文字也更平实温暖。
奇妙的是,有时他们发布的内容,主题会不期然地相似。
祝余发了一组在黄昏时分拍摄的、运河水面破碎光影的照片,配文:“光的碎片,沉入水底,成为夜的记忆。”
隔天,程屿发了一张从画廊窗口望出去的、城市楼宇间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写道:“光路过城市,留下长长的影子,和明天再来的承诺。”
又或者,祝余分享了一件利用旧书信和羽毛创作的《迁徙的鸟》系列新作局部,探讨“文字如何承载飞逝的情感”。
不久,程屿则贴出了一位受资助乡村孩子用稚嫩笔触画下的“写给大山外的信”,并附言:“有些对话,不需要言语,颜色和线条就是翅膀。”
这些隔空的、无意识的“共鸣”,被他们共同的朋友苏晓敏锐地捕捉到。她有时会恶作剧般地截屏,分别发给两人,附言:“啧啧,我说二位,隔着整整一个大洲外加一个大洋,你们这脑电波还在同一个频道上共振呢?这叫‘量子纠缠式分手’?”
祝余看到这样的截图,通常会莞尔一笑,回复苏晓一个“翻白眼”或“喝茶”的表情包,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并不深究。
程屿那边,反应也差不多,会回苏晓一句“巧合而已,苏大侦探想多了”,然后放下手机,或许会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嘴角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怀念与释然的弧度,但很快便重新投入眼前的待办事项。
他们不再需要也不期待通过这些碎片进行对话。那更像是两颗独立运转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偶尔反射出相似频率的光,仅此而已。
六月下旬,北半球迎来白昼最长的夏至。
在柏林,一年一度的“白夜艺术节”(Lange Nacht der Museen)如期举行。数十家博物馆、美术馆、画廊乃至一些非常规艺术空间彻夜开放,城市化身为一个巨大的、流动的艺术盛宴。人们手持通票,穿梭在不同的场馆之间,直到黎明。
祝余的一件名为《瞬息光河》的户外光装置,被选中在艺术节期间,于博物馆岛附近的一片公共草坪上展出。那是由数百个嵌入草坪的、可编程的LED小灯组成的矩阵,它们根据附近施普雷河水流传感器传来的实时数据,模拟出光的“涟漪”、“漩涡”与“流向”,与真实的河水形成虚与实、光与影的对话。夜幕降临后,这片草坪便成了一条在地上静静流淌、变幻莫测的光之河流,吸引了许多市民和游客驻足、嬉戏、拍照。
同一天,在上海,程屿的画廊与一个本地创意社区合作,在老码头改造区的一个露天广场上,举办了一场名为“夏夜微光”的公益艺术市集暨露天展览。除了艺术摊位和音乐表演,广场中央也设立了一个临时性的光装置作品,是程屿与一位擅长新媒体艺术的年轻艺术家共同构思的。他们利用回收的废旧玻璃瓶和光纤,搭建了一个看似随意堆叠、实则内藏玄光的透明塔楼。当夜幕降临,内置的灯光亮起,光线在层层叠叠、形状各异的玻璃瓶中折射、散射,形成一个温暖、朦胧、仿佛由无数微小星辰构成的光之岛屿,与黄浦江对岸摩天大楼的凌厉霓虹形成温柔的对峙。
两地,同处北半球,相距七千多公里,时差六小时。
当柏林的夜幕完全降临,祝余的《瞬息光河》在古老的博物馆岛边泛起第一波模拟水纹的幽蓝光晕时,上海的黄昏才刚刚开始,程屿的“玻璃光塔”在渐暗的天色中,点亮了第一盏含蓄的、琥珀色的内光。
他们都不知道,在那一刻,地球的另一个角落,有另一个人,也在用“光”这种最纯粹、最超越语言的形式,进行着艺术的表达,与城市对话,与人群沟通。
两种光,形态不同,语境各异,承载的思绪也各自纷繁。
但它们同样试图在黑暗中,勾勒出某种存在的痕迹,建立起某种短暂的、诗意的连接。
两片光,在同一个夏至的夜晚,隔着浩瀚的大陆与海洋,各自明亮着。
仿佛完成了某种穿越时空的、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的、沉默而遥远的共鸣。
祝余站在柏林略带凉意的夜风中,看着孩子们欢笑着追逐“光河”的涟漪,脸上带着平静的、创作者特有的观察神情。
程屿在上海潮湿闷热的夏夜里,忙着协调市集最后的环节,偶尔抬眼,望向广场中央那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玻璃塔,眼神温和而坚定。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着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