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感情方面呢?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一个人漂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祝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妈,这个随缘吧。我现在生活很充实,工作也刚走上正轨,没太多心思考虑这些。而且感情的事,急不来。”
母亲在屏幕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心疼、理解,也有一丝传统观念与现实碰撞后的无奈:“妈知道你现在有本事,有追求。但一个女人,终究……唉,算了,你开心就好,平平安安就好。我和你爸也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别太累,身边能有个人知冷知热。”
“我知道,妈。你们也多保重身体,别操心我。”祝余心里暖了一下,也有些酸涩。她知道父母的牵挂永远是最朴素也最沉重的。
程屿那边,同样面临着内心的拷问,来自一个意外的见证者。
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程屿在书房整理旧电脑里的文件,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命名为“旅行”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早年他和祝余出游时拍的照片。北海道铺天盖地的雪,京都幽深的苔庭,清迈夜市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无数张祝余在各种风景前的笑脸——有些搞怪,有些沉静,有些被风吹乱了头发,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他一张张点开,放大,时光的气息透过像素扑面而来。那时他们没什么钱,住便宜的民宿,挤公共交通,为找到一家地道的小餐馆而雀跃,也为旅途中微不足道的分歧争吵又和好。物质条件远不如现在,但快乐那么具体,那么饱满,仿佛伸出手就能抓住。
他看得入神,连陆心妍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陆心妍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程屿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想关掉窗口,却又停住了。他转过椅子,看着倚在门框上的陆心妍。她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身上还穿着剪裁精良的居家服,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眼神却清明。
“没什么,一些旧照片。”程屿说,语气有些干涩。
陆心妍走过来,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祝余在雪地里大笑的照片。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想她了?”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让程屿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单音:“……嗯。”
陆心妍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嫉妒,也无嘲讽。她甚至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客观地评价道:“她笑得很开心。你拍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心妍说了一句让程屿彻底愣住的话:“去找她啊。”
程屿愕然抬头,看向她。
陆心妍迎着他的目光,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我说真的。如果你这么放不下,后悔了,去找她。把话说清楚。我们这婚约,本来就是个协议,随时可以解除。后续的舆论和家族压力,我来处理一部分,你也需要承担一部分,但总比你现在这样,人在心不在,把自己身体熬坏了强。”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个项目的风险预案,但话里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程屿呆呆地看着她,心脏狂跳,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瞬间闪过——去找她?飞越七千公里,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后悔了,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告诉她还爱她……
但这个念头只闪烁了一刹那,就被更庞大的现实阴影迅速吞没。他想起那份与陆心妍白纸黑字签下的、涉及双方家族利益的协议,想起刚刚走上正轨、却依然脆弱的画廊分店,想起父亲日益衰老却依然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那晚在电话里,祝余平静而决绝的劝诫——“别后悔。……走下去。”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清醒。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
“回不去了。心妍,谢谢你这么说。但我选了这条路,签了协议,利用了你的资源和人脉,也得到了暂时的喘息。现在……我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你和两个家族。我得……走完它。至少走完协议约定的这两年。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陆心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里有多少是责任,多少是怯懦,又有多少是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了悟。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书房。
程屿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照片上,祝余的笑容依旧鲜活灿烂,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夏日。他伸出手指,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屏幕,极轻地、极快地碰触了一下那个笑容,然后,关闭了文件夹。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冰冷,繁华,映不暖一室孤寂。
十二月,圣诞季降临柏林。
整座城市被装点起来。市政厅广场和各大街区纷纷搭建起传统的圣诞市场(Weihnachtsmarkt),一个个小巧的木制摊位排列整齐,售卖着热红酒(Glühwein)、烤杏仁、香肠、土豆饼和各式手工艺品。彩灯串起,照亮了冬夜早降的暮色,空气里弥漫着肉桂、丁香、烤苹果和松枝的温暖香气,混合着人群的喧闹和圣诞颂歌的旋律。
祝余在一个周末的傍晚,独自去了离住处不远的一个圣诞市场。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羊毛围巾,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身边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欢声笑语,洋溢着节日的暖意。她在一个卖热红酒的摊位前停下,要了一杯。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爷爷,递给她一个印着圣诞图案的陶瓷马克杯(需付押金),里面盛着深红色、热气腾腾、浮着橙片和肉桂棒的热饮。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走到市场边缘相对安静些的地方,靠在一个木栏上,小口啜饮。热红酒甜中带涩,酒精度不高,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人间烟火的节日图景:孩子们举着糖苹果奔跑,情侣在槲寄生下亲吻,朋友们举杯畅饮,脸上泛着红光。
雪花开始零星飘落,轻柔地落在彩灯串上,落在人们的肩头帽檐,落在她手中马克杯深红色的酒液表面,瞬间消融。
忽然间,毫无预兆地,两段遥远的记忆碎片,跨越时空,清晰地浮现眼前。
是很多年前,和顾征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节。他偷偷在她宿舍楼下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还把自己的一条旧围巾给它围上。他冻得鼻头发红,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祝余,圣诞快乐!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堆雪人!”
是去年此时,和程屿视频。他在上海,她在阿姆斯特丹。他那边似乎刚结束一个聚会,背景喧闹,他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对着屏幕举起一杯香槟,脸上是温柔而略显疲惫的笑意,说:“余,新年快乐。真希望现在能抱抱你。”
两个男人,两段爱情,都曾真实地照亮过她的生命,给予过她截然不同的温暖、悸动与成长。如今,他们都成了过去式,像此刻飘落的雪花,曾经存在,终将消逝,不留痕迹。
心中那个自分手后就一直存在的“空”处,并未被眼前的热闹和手中的暖意填满。它依然在那里,安静,空旷,像一片未被开垦的雪原。但奇妙的是,这“空”不再让她感到恐慌或悲伤。它只是一种存在状态,如同冬日的寂静,蕴含着某种等待和可能。
她举起手中还剩小半杯热红酒的马克杯,对着空中轻轻扬了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圣诞快乐,祝余。”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温热的、带着香料气息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身体是暖的,甚至脸颊也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烫。
但心里的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它清醒的、略带寒意的空旷。她知道,那或许将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需要与之共存的内在风景。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片风景,继续前行,在创作中,在孤独中,在柏林清冷的冬日里,一点一点,构建属于她自己的、坚实而自由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