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阿姆斯特丹,进入了它最明媚、最宜人也最热闹的时节。阳光不再矜持,大大方方地洒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运河的水染成剔透的宝石蓝,让两岸建筑的砖红色愈发鲜艳饱满。树木蓊郁葱茏,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游客如织,露天咖啡馆座无虚席,空气中混合着冰淇淋的甜腻、啤酒花的微苦、以及各种语言的喧哗。整座城市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夏日嘉年华,充满了旺盛的、近乎喧闹的生命力。
然而,祝余的世界,却仿佛与这外在的热烈彻底隔绝。她的装置作品《无声的对话》已完成所有调试,静待双年展的正式开幕。当创作的压力骤然卸去,留下的并非预期的轻松与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虚空。她像一台完成了核心运算程序的精密仪器,突然失去了指令,只能在寂静中空转,发出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她强迫自己走出工作室,试图融入这座城市的夏天。去博物馆看展,在运河边散步,参加玛雅组织的艺术家聚会。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色彩、声音、人群,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感官似乎还停留在那个由玻璃和寂静构成的空间里,对外界鲜活的一切产生了某种迟钝的隔膜。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待在公寓里,坐在那扇能看见运河的窗前,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一杯咖啡从热放到冷。
与程屿的联系,已经稀薄得像即将消散的晨雾。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有时会因为一方“临时有事”而取消,甚至连取消的消息都可能延迟数小时。接通后的对话,简短、客气、充斥着无法填补的空白。他们不再尝试分享任何需要解释背景的细节,只是机械地确认着彼此还“活着”,还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那种“低温恒常”的状态,如今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感情进入植物人状态的默认维护。
祝余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不是剧烈的崩塌,而是缓慢的、静默的锈蚀。她甚至不再去翻看那本停在第九十页的手账,也不再记录那些日益减少的联系数据。有些事实,无需证据,只需感受。
而在遥远的国内,六月的上海已彻底进入了潮湿闷热的黄梅时节。空气能拧出水来,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无处可逃。低气压笼罩着城市,也沉沉地压在程屿的心头。
父亲程建业经过几个月的休养,身体基本恢复,但这场大病显然改变了他。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锋芒毕露、事事掌控,但那份沉淀下来的威压和决断力,反而更加令人难以违逆。出院后不久,他召集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除了程屿母子,大哥程峻也在场。
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程建业坐在主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目光锐利如故。
“小屿,”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沪城画廊的事,我听王经理汇报了。磕磕绊绊,总算有了个样子。你的努力,我看到了。”
程屿心头微紧,知道这绝不是表扬的前奏。
“但是,”果然,程建业话锋一转,“努力归努力,生意归生意。画廊到现在,投入产出严重失衡,未来盈利前景不明。靠你一个人,加上那个什么陆家小姑娘的零星帮忙,能撑多久?能做成多大气候?”
程屿想反驳,想说艺术项目不能只看短期盈利,想说品牌和影响力的建立需要时间,但看着父亲不容置喙的眼神和母亲担忧的面容,话堵在喉咙里。
“今天叫你回来,是给你,也是给我们程家,做一个了断。”程建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程屿,“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第一,彻底收心。下个月回集团总部,正式接手地产板块下面新成立的商业文化综合体事业部。这个位置我为你留着。画廊,你可以继续兼着,当作个人兴趣,集团甚至可以给予一定的资源倾斜。但前提是,你的主业和重心,必须放在家族事业上。这是你作为程家儿子,在我和你妈老了,在你大哥需要帮手的时候,该担起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第二,如果你铁了心要继续走画廊这条路,把艺术当事业。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从今往后,程家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持——资金、人脉、甚至程家这个姓氏可能带来的隐形便利,全部收回。沪城那个摊子,还有你老家那个小画廊,是好是坏,是死是活,你自己负责。你和程家,在事业上,划清界限。”
两个选择,像两把冰冷的刀,架在程屿脖子上。一边是彻底放弃独立,回归家族羽翼(或者说牢笼),换取资源和“责任”;另一边是彻底断绝后援,赤手空拳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和现实压力中搏杀,前途未卜。
母亲周文蕙在一旁早已泪眼婆娑,她抓住程屿的手,声音哽咽:“小屿,你爸爸身体刚有点起色,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家里现在真的需要你。你就……就不能听你爸爸一次吗?画廊……就当是个爱好,不行吗?”
大哥程峻也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小弟,爸这次是认真的。你也该长大了,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该抓在手里的东西。感情用事,成不了大事。”
程屿感到一阵窒息。家族的期望、父亲的身体、母亲的眼泪、兄长的规劝,像无数道无形的绳索,将他紧紧捆缚。他想起沪城分店推进中的种种艰难,想起资金链断裂时的绝望,想起自己日益增长的力不从心感。独自支撑一条理想主义道路的艰难,他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更深。
与此同时,来自资本市场的“诱惑”也适时出现。
一家近年风头正劲的文化投资公司,看中了“程屿画廊”在业内的口碑和潜力,提出以相当可观的估值,收购画廊51%的控股权。条件是程屿必须全职投入,担任CEO,并且未来三年的发展重点,需要向更商业化、更容易产生现金流的艺术衍生品、IP运营和高端艺术顾问服务倾斜,弱化目前偏重学术性和实验性的展览板块。
这意味着,如果他接受,画廊将获得充足的资本和专业的运营支持,生存和发展问题迎刃而解,甚至可能迅速做大。但代价是,他必须放弃部分自己坚持的艺术理想,向市场和资本妥协。这与他创办画廊的初心,背道而驰。
而最让他心神震动、甚至感到一丝荒诞与残酷的,是陆心妍的提议。
在一次只有他们两人的晚餐后,陆心妍没有像往常一样谈论公事,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说出了一个让程屿瞬间僵住的提议。
“程屿,我爸很欣赏你,也看好画廊这个项目。他愿意以个人名义,投资你的画廊,不要控股权,不干涉具体经营,只做财务投资和必要时的资源支持。”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但有一个条件……我们订婚。”
程屿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妍,你……你说什么?”
陆心妍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坚定:“假订婚。”
“假……订婚?”程屿更懵了。
“对。应付双方家里。我爸妈一直催我,你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们订了婚,你父亲那边不会再逼你放弃画廊,反而可能因为陆家的关系,给予更多支持。我父亲的投资也会更顺利到位。你可以获得喘息的时间,全心全意把画廊做起来。”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商业计划,“等到画廊真正稳定了,站稳脚跟了,你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实力了,我们再解除婚约。到时候,你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去找祝余。”
程屿彻底震惊了,他看着她,一时无法消化这个过于“戏剧化”又似乎“逻辑缜密”的方案。“为……为什么?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你的名誉……”
陆心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名誉?在圈子里,这种为了家族利益或商业合作的‘联姻’或‘准联姻’还少吗?大家心照不宣而已。至于公平……”她看着程屿,眼神复杂,“程屿,我说过,我心甘情愿。我欣赏你,也相信你的能力和画廊的价值。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拓展事业版图。而且……”她移开目光,声音更轻,“这样,我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陪你度过最难的时候。”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羽毛般轻,却重重地落在程屿心上。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那份被她精心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情愫。这不是纯粹的商业算计,这里面有她个人的感情投入。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慌乱和沉重。
“不,心妍,这不行。”他摇头,感到一阵混乱,“我不能这么利用你,这对你,对祝余,都不公平。”
“那什么才是公平?”陆心妍反问,语气平静却有力,“看着你被家里逼得放弃理想,或者看着你独自在市场上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可能连画廊都保不住,就是公平吗?程屿,现实不是童话。有时候,你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争取时间和空间。我只是提供了一个选项。选择权在你。”
家族的通牒,资本的诱惑,陆心妍惊世骇俗的“假订婚”提议……三股巨大的力量,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程屿,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迷茫和无力。他需要有人商量,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而那个他唯一想与之商量的人,却远在七千公里之外,隔着六小时的时差和日渐深厚的沉默。
最终,在经历了几天的失眠和挣扎后,程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需要听到祝余的声音,需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需要……她的答案。
那是一个阿姆斯特丹的清晨。祝余被枕边尖锐的手机铃声吵醒。窗外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笼罩着薄雾。她迷迷糊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程屿的名字。这个时间他打来……出事了?她心头一紧,立刻清醒,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开了视频请求。
屏幕亮起,程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他沪城公寓的客厅,光线昏暗,他看起来一夜未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与疲惫。
“祝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程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祝余坐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失控狼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