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无奈:“啊……他啊。我刚还在一个局上看见他了,跟几个沪城这边的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吃饭。喝得有点多……后来好像被扶走了。估计是手机没电,或者喝断片了。你别担心,应该没事。”
喝多了。应酬。忘了。
三个词,像三颗冰雹,砸在祝余心上。刚才所有的担忧和焦虑,瞬间冻结,然后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失望和……一丝荒谬的自嘲。
她在这里精心准备,担心他的安危,而他在万里之外的酒桌上推杯换盏,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这周仅有一次的、脆弱的约定。
“哦……这样。”祝余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知道了。谢谢你,苏晓。”
“余宝,你别多想啊。他那边压力大,应酬多,难免的……”苏晓试图安慰。
“嗯,我明白。你先忙吧,我没事。”祝余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运河上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和更远处深沉下去的暮色。刚才那身精心换上的蓝毛衣,此刻显得如此可笑。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面凝着一层暗淡的膜。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程屿打来的视频请求。
祝余看着那个闪烁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顿了几秒,才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程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他沪城公寓的卧室,灯光昏暗。他头发凌乱,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刚从酒醉中勉强清醒,或者尚未完全清醒。
“祝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疲惫,“对不起……我……我忘了今天视频……喝多了……刚醒……手机没电了,才充上……”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语无伦次,眉头痛苦地蹙着,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
祝余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宿醉后狼狈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懊恼和歉意。心里那点冰冷的失望,并没有转化为愤怒,反而奇异地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平静。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和得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你喝多了,就早点休息吧。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就行。”
她的宽容和理解,似乎让程屿更加愧疚。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打起精神:“不,我没事……我们可以现在聊,你那边还没到晚上吧?我……”
“真的不用了。”祝余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也累了。你好好休息,醒醒酒。我们……下次再聊。”
程屿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低声道:“好……那你早点休息。对不起……”
“晚安。”祝余说完,主动切断了视频。
屏幕再次暗下去,映出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没事。她说没事。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随着那句“关机”和“喝多了”,彻底冷了下去,冻硬了。不再有波澜,不再有期待,甚至不再有委屈。只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几天后,玛雅来工作室找她,看见她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又在等他的消息?”玛雅一针见血。
祝余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没有。只是……有点累。”
玛雅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春意盎然的运河。“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日常生活不再共享。当你们连约定好的通话都能被轻易遗忘和取代时,说明在彼此当下的生活优先级里,对方已经排到很后面了。这不是谁的错,是距离和现实的自然筛选。”
这一次,祝余没有反驳。她只是沉默着。
玛雅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空间让她自己消化,转身去看装置的最新调整了。
夜深人静,祝余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拿下了那本程屿送的、皮质封面的倒计时手账。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书页。她翻看着。前面九十页,断断续续写了一些东西。有初到荷兰的新奇见闻,有创作遇到瓶颈时的烦躁,有对程屿的思念,也有对未来的迷茫。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这九十天里情绪的起伏。
但从第九十一页开始,是空白。
一片空白。干干净净,等待着被填写,却再也没有被拿起笔。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印着“275”的那一页上方。她想写点什么。写今天运河边的风很温柔?写郁金香开得太盛有些俗艳?写玛雅的话让她心乱?还是写……那个未被接通的视频,和那句轻飘飘的“没事”?
笔尖颤抖着,墨迹在纸张上方形成一个微小的黑点,却始终落不下去。
最终,她颓然放下了笔。
有些情绪,有些话语,即便写在纸上,也无法穿越这七千公里的距离和日益厚重的沉默,传递到另一个同样疲惫、同样在各自泥沼中挣扎的人心里。
写下来,也只是写给孤独的自己看罢了。
她轻轻合上手账,将它放回书架最深处。仿佛合上了一段尚未完结,却已经无力续写的故事。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春夜,温柔而静谧。运河的水声潺潺,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响。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但有些东西,却在沉默中,悄然沉入了冰面之下,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解冻,或者,永久的封存。
祝余关上台灯,将自己投入房间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因为一条无关紧要的推广信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像一颗遥远的、微弱的、再也无法照亮彼此星轨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