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面对祝余清澈见底的眼神和毫无保留的坦诚,程屿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因为顾征而产生的、混合着嫉妒、自卑和比较的不安,显得如此幼稚和狭隘。祝余选择的是他,现在和他并肩作战的是他,和他分享生活点滴、规划未来的也是他。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已经退场的人,影响他享受当下和创造未来的信心?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紧紧握住祝余的手,掌心滚烫。
“不,祝余,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是要证明我比他大度——虽然我确实想。我是要证明,我信任你,也信任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该让我的不安全感,成为限制你行动或影响你心情的枷锁。顾征是你的过去,邀请你是他的礼节(或者说他的某种心结),去不去是你的自由。如果你觉得去一下,能让你对那段过去有个更正式的告别,那就去。我陪你去,或者……我在外面等你。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从患得患失到坚定支持,让祝余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程屿。我自己去。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在一旁‘监督’或‘保护’。这对我来说,就是去参加一个旧相识的订婚宴,送上祝福,然后离开,仅此而已。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这就够了。”
程屿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刚才的提议确实有些多余,甚至可能暗含了另一层不信任。他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好。那我送你过去,在附近等你。”
六月二十八日,傍晚。
天气闷热,天空堆积着厚厚的、边缘镶着金边的灰云,似乎酝酿着一场雷雨。程屿开车将祝余送到了那家位于城市黄金地段、门禁森严的私人会所门口。会所外观低调奢华,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衣香鬓影,灯火辉煌。
“我就在对面咖啡馆。”程屿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亮着温暖灯光的店铺,“你结束了就给我电话,或者直接过来找我。不急,慢慢来。”
祝余点点头,今天她穿了一条式样简洁的藕荷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气质沉静。她推开车门下车,又回头看了程屿一眼,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走进会所,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闷热。订婚宴的规模不算特别盛大,但来宾显然都非富即贵,男士衣着得体,女士妆容精致,低声交谈,气氛优雅而略显疏离。祝余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她和顾征的往事已是旧闻,且她今日的装扮也足够低调。
她在签到处送上准备好的礼物(一对造型别致的水晶镇纸,不算贵重,但寓意安稳),然后步入宴会厅。很快,她就看到了今晚的主角。
顾征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正端着酒杯与几位长辈交谈。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更瘦了一些,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冷峻,但神色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张扬,多了些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沉稳持重。他身边站着他的未婚妻林薇,一身香槟色礼服裙,身姿优雅,笑容得体,正与几位女宾寒暄,言谈举止间透露出良好的教养和自信。确实,如外界所说,非常“般配”。
顾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与祝余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微微一怔,随即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朝祝余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祝余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来了。”顾征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谢谢。”
“恭喜。”祝余微微一笑,语气平静真诚。
短暂的沉默。背景是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和宾客隐约的谈笑声。
“他对你好吗?”顾征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祝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祝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清晰地回答:“很好。”
顾征点了点头,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那就好。”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说,“我……希望你幸福,祝余。真心的。”
这句话,似乎比他手写信里的任何辞藻都更接近他真实的、此刻的心境。没有不甘,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时过境迁后、对彼此人生最后的、也是最坦然的祝愿。
祝余的心,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有些微痒,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知道,这句“希望你幸福”,是顾征能给予的、对那段漫长过往最体面也最彻底的告别。
“你也是。”她同样真诚地说,“祝你和林小姐幸福美满。”
顾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薇已经端着酒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顾征的手臂。“征,这位是?”她看向祝余,目光礼貌而好奇。
“这位是祝余,一位非常优秀的画家,也是我的朋友。”顾征介绍道,语气自然。
“林小姐,你好。恭喜你们。”祝余对林薇点头致意。
林薇笑着道谢,举止无可挑剔。三人又客套了几句,祝余便适时地告辞,没有过多停留。
她穿过来来往往的宾客,走向宴会厅门口。自始至终,心情都很平静,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就像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制作精良的戏剧,剧终人散,她这个曾经的演员,如今只是安静的观众,可以平静离场。
走到会所门口,夏夜的闷热空气再次包裹了她。她正要给程屿打电话,却看到顾征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是特意来送她。
“我送你到门口。”顾征说。
两人默默走到会所门前的车道边。顾征的目光越过祝余,落在了马路对面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程屿正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和车流,望向这边。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互相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种无声的、男人之间的致意。
“他在等你。”顾征收回目光,看向祝余,最后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祝余点头,然后转身,穿过马路,朝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咖啡馆玻璃门走去。
坐进程屿的车里,空调的凉意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程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轻声问:“还好吗?”
祝余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微笑:“嗯。放下了。彻底地,轻松地,放下了。”
程屿看着她眼中清澈平和的光芒,心中最后那点残留的不安和芥蒂,也终于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晚,回到小院后,程屿显得格外温柔。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细心地放好洗澡水,准备好她爱喝的冰镇柠檬茶。夜里,在工作室那张承载了他们许多亲密时刻的旧沙发上,他的亲吻和拥抱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事后,两人汗津津地相拥着,在黑暗中听着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闷雷滚动的声音。
程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祝余,我承认,我嫉妒他。”
祝余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贴近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嫉妒什么?”
“嫉妒他拥有过你的十年。嫉妒他见过你最青春飞扬的样子,参与过你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嫉妒……那些我永远无法弥补和替代的时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祝余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但那十年,已经结束了。程屿,你有我的现在,也有我的未来。现在和未来,比过去长,也比过去重要。”
程屿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给你更好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把我错过的那十年,加倍地补给你。让你以后的每一天,都比过去的任何一天更幸福,更踏实。”
他的誓言很动听,带着年轻人炽热而真挚的决心。祝余听着,心里暖融融的,却也异常清醒。
窗外,酝酿了一晚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室内,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祝余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每个男人在情深时,似乎都爱说“永远”,爱承诺“更好的未来”。顾征说过,程屿现在也说。
永远有多远?更好的未来是什么模样?她不知道,也无法预知承诺的重量是否能抵得过时间的消磨和现实的风雨。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夏夜,这个年轻男人的怀抱是温暖而真实的,他的心跳是沉稳而有力的,他的爱意是汹涌而具体的。这份当下的温暖、陪伴和共同面对生活的决心,比任何关于“永远”的虚幻承诺,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值得。
过去已逝,未来太远。唯有当下,紧握在手心的这一刻,是唯一可以确定和珍惜的永恒。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着窗外喧哗的雨声,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