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来临。
三月中旬,祝余的一位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她,气愤地指出某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画家最新发布的一系列“治愈系田园插画”,从构图、色彩搭配到具体的物件细节(如窗台上的多肉盆栽、翻开的书本角度、咖啡杯冒出的热气形状),都与祝余《日常的诗》系列中的几幅作品高度相似,几乎是像素级的“借鉴”,却没有任何署名或说明。
祝余点开对比图,心瞬间沉了下去。那几幅画是她早期的作品,发布于个人账号和艺术平台,虽然没有申请外观专利(这类作品申请复杂),但原创发布时间清晰可查。对方的“作品”明显是在此基础上做了轻微的色调调整和元素堆砌,核心创意和视觉表达完全雷同。
愤怒、委屈,还有一种心血被窃取、创意被践踏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她第一时间想联系对方质问,却发现自己手指都有些发抖。她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情况,但规模这么大、对方粉丝基础如此雄厚的,还是头一遭。她几乎能预见到,如果贸然发声,很可能被对方的粉丝倒打一耙,指责她“蹭热度”、“想红想疯了”。
就在她对着电脑屏幕,感到一阵无力时,隔壁的门被敲响了。程屿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进来,立刻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画得不顺?”他把果盘放下,走近。
祝余把屏幕转向他,声音有些干涩:“被抄袭了,还是个挺有名的网红。”
程屿俯身看向屏幕,眉头迅速锁紧。他滑动鼠标,对比着原图和“借鉴”图,又点开那个网红画家的主页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但他没有像祝余预想的那样愤怒咒骂,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先别急。”他握住祝余有些发凉的手,“也别自己贸然去联系对方或发声明。这种事,处理不好容易被动。”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首先,固定证据。把所有原创发布的时间戳、原图高清文件、对方作品的截图和发布链接,全部保存、录屏、公证(如果需要)。其次,查一下这个网红的背景,签约了哪家公司,以往有没有类似‘黑历史’。第三,我们需要一个专业的知识产权律师。”
他的语速平稳,思路清晰,瞬间将祝余从情绪漩涡中拉了出来,带入到解决问题的具体步骤中。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操作手机,迅速联系他相熟的法律界朋友,询问擅长知识产权纠纷的律师推荐。
“这事交给我来处理。”程屿抬起头,看着祝余,眼神坚定而沉稳,“你继续画你的画,别让这种破事影响心情和创作节奏。收集证据的事,我们一起做,但对外沟通、法律程序,我来主导。好吗?”
看着他严肃而可靠的侧脸,听着他条理分明的安排,祝余心中那股因被侵犯而生的慌乱和无助,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一种久违的、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包裹住了她。这和以前与顾征遇到问题时截然不同。顾征或许也会帮忙,但往往带着一种“我帮你摆平”的高姿态,过程中免不了抱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或者“早就告诉你这个圈子复杂”,最后演变成争吵和彼此消耗。
而程屿说的是“我们一起解决”,是“这事交给我”,是将她护在身后,同时又将解决问题的主动权握在手里,给予她最大的心理支持和行动保障。不是俯视的“帮助”,而是并肩的“共同应对”。
在程屿和律师的指导下,他们系统地收集了证据,律师撰写了措辞严谨、证据充分的律师函,先通过正式渠道发给对方及其所属公司。同时,程屿也利用自己在艺术圈和媒体的一些人脉,做了些低调的铺垫。
起初,对方公司试图冷处理,甚至暗示可以“合作”、“授权费用”。程屿态度强硬地拒绝了:“这不是商业授权问题,是赤裸裸的抄袭和侵权,必须公开道歉、下架作品、赔偿损失。”
在律师函和确凿证据面前,对方公司见抵赖不过,终于服软。那位网红画家发布了道歉声明,承认“借鉴过度”,下架了涉事作品,并按照律师估算的金额进行了赔偿。程屿并没有穷追猛打,在对方履行承诺后,便让律师停止了后续动作。
“见好就收,我们的主要目的是维护你的权益,不是搞垮谁。纠缠下去,对你也是消耗。”程屿对祝余解释。
事情圆满解决那天,程屿特意买了一瓶祝余喜欢的起泡酒和一小块蛋糕来庆祝。
“看,我们赢了。”他倒上酒,递给祝余,眼里闪烁着胜利的、孩子气的光芒,还有对她毫不掩饰的骄傲,“干净利落。以后看谁还敢随便‘借鉴’我们祝老师的作品!”
祝余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握在手里,心里却暖融融的。她看着程屿,这个比她小四岁半的男人,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魄力、智慧和担当,远超他的年龄。她忽然倾身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程屿。”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说‘我们’。”
程屿愣住了,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放下酒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然后,温柔而坚定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试探或浅尝辄止。它带着庆祝的喜悦,带着共同御敌后的亲密,带着数月来积累的深厚情感,热烈而绵长。祝余闭上眼睛,回应着他,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之中。
那天晚上,程屿没有回隔壁。
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在工作室那张不算宽敞、但铺着柔软棉毯的旧沙发上,在未完成的画作和松节油淡淡的气味环绕中。没有刻意的安排,没有浪漫的仪式,只有情到浓时的水到渠成,和彼此身体与心灵急切而温柔的探索与契合。
程屿的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却也异常小心和体贴,时刻关注着她的感受。祝余则引导着他,分享着属于成熟女性的经验和节奏。过程有些生涩,但充满了真诚的交流和蓬勃的生命力。
事后,程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肌肤相贴处传来令人熨帖的温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余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祝余,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这个字眼,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从他口中说出,落在祝余的心湖,激起层层深远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应“我也爱你”。那三个字对她而言,依然有着不同寻常的重量,需要更多时间的沉淀和确认。但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更紧地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轻声说:
“我知道。”
我知道你爱我。这就够了。至少此刻,足够了。
程屿似乎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满足地叹息一声。
清冷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祝余的手,指节纤细,指尖和虎口处有着长期握笔和接触颜料留下的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洗不掉的群青色。程屿的手,更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血管纹路,掌心温热,指腹处有下午修理画架时不小心被木刺刮到的细微红痕,以及长期握方向盘和操作工具留下的一点硬茧。
两只手,大小不同,纹路不同,经历留下的痕迹也不同。此刻,它们十指交缠,紧密地扣在一起,在月华的沐浴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和谐的静谧之美。
不同,但契合。
就像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过往和节奏,却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充满了艺术气息和生活痕迹的工作室里,找到了彼此身体与灵魂暂时栖息和共鸣的角落。
未来会怎样?祝余不知道。但此刻,被温暖怀抱和沉稳呼吸环绕,听着窗外春风拂过院中竹叶的沙沙轻响,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深沉的安宁。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温度,带着生机,也带着未知的、继续向前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