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个词的分量,“也是……这几年,你确实没怎么休息过。上市前后,压力最大。”
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用一种更像是建议而非命令的语气说:“那……就休息一阵。去度个假,或者就在家歇着,公司的事,暂时让几个副总多担待些。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别太久。商场如战场,时机不等人。休息好了,就得立刻回来,把接下来的仗打好。你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这已经是顾宏远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纵容”和关怀了。在他的人生哲学里,休息是为了更好地战斗,而不是目的本身。
顾征听懂了父亲的潜台词,也明白这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爸。”
说是休息,顾征却发现自己无法真正“休息”。关掉工作邮件和群消息,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时间忽然多出了大片的空白。这些空白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让那种无所依凭的空虚感更加清晰。他试过去健身房挥汗如雨,试过去新买的顶级音响室听收藏的黑胶唱片,试过在阳光充足的下午阅读最新的行业报告或人物传记……但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漂浮感。
某个周四的下午,阳光很好,春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暖意和淡淡的花香。顾征忽然心血来潮,对司机说:“去南华中学。”
司机有些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平稳地驶向那个位于老城区、顾征度过了六年中学时光的地方。
南华中学的门卫还是那位姓秦的老大爷,只是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了。他戴着老花镜,正看着报纸,听到车声抬起头。当顾征降下车窗时,秦大爷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脸上忽然绽开笑容:“哎哟!是顾征啊!好些年没见啦!这是……回来看老师?”
顾征下车,笑了笑:“秦师傅,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哪能不记得!咱们学校的骄傲嘛!”秦大爷很热情,看了看他身后的车,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公司上市啦?真厉害!给咱们学校长脸!”
寒暄几句,秦大爷痛快地放行了,还嘱咐他“随便看,现在下午自习时间,没什么人”。
校园的变化不大,主路两旁的梧桐树更加粗壮茂盛,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砖教学楼外墙爬满了新绿的爬山虎。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传来隐约的口哨声和少年们的嬉闹声。熟悉的环境勾起无数记忆,那些关于考试、竞赛、篮球赛、还有……某个人的片段,纷至沓来。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向位于校园西北角那座有些偏僻的旧实验楼。楼顶,就是那个废弃的天文台。那是他和祝余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定情”之地。
走近实验楼,却发现楼下拉着警戒线,立着“施工维修,闲人免进”的牌子。几个工人正在搬运材料。
顾征皱了皱眉,正要上前询问,一个戴着安全帽、像是工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打量着他:“先生,这里在施工,不能进。”
顾征沉声问:“我是顾征,这栋楼的维修捐款人之一。我想看看进度。”
工头愣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捐款公示栏上有),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哎呀,原来是顾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请,您请!楼上天文台部分正在按您之前的要求做加固和防水,老望远镜也按您的特别嘱咐,保留原样,只是做了清洁和维护。”
顾征点了点头,跨过警戒线,沿着有些昏暗的楼梯向上走去。楼梯间尘土飞扬,还能闻到淡淡的涂料和木材味道。工头在后面陪着,简单介绍着维修情况。
推开顶楼那扇厚重的、锈迹被新油漆覆盖了一些的铁门,熟悉的天文台圆顶空间映入眼帘。内部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地上堆着些材料和工具,但大体格局未变。圆顶可以开启的部分被帆布暂时遮挡着,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台蒙着防尘布的老式折射望远镜。它还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过许多秘密的老者。
他走过去,工头识趣地没有跟太近。他轻轻掀开防尘布的一角,露出黄铜质地的镜筒,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岁月在金属表面留下了氧化的痕迹和细微的划痕,但镜片似乎被仔细擦拭过,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幽微的光。
就是在这里。十年前的那个夏夜,高考前夜。他带着祝余,偷偷溜进来。他用这台老旧的望远镜,勉强对准了那个季节可见的一个星云(其实看不太清,更多是靠想象和描述),对身边那个眼睛亮得像星辰的女孩说:“你看,那里就像个未知的星系,充满了各种可能。而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
那时的话,幼稚,肉麻,充满了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浪漫和笃定。但他记得,他说出口时是无比真诚的,他也记得,祝余听到时,脸上那混合着羞涩、惊喜和无比信任的光芒,比任何星云都耀眼。
指尖下的冰凉金属,仿佛瞬间有了温度,灼烫着他的记忆。那些早已被繁忙工作和现实压力深埋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后来才知道是洗发水味道),她紧张而轻轻颤抖的指尖,她仰头看“星空”时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还有那之后,他们青涩而颤抖的初吻,带着夏夜微风的温度和星光的幻觉。
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闷闷的、久违的钝痛。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怅惘。那个十八岁的顾征,那个会说出“你是我的未知星系”的莽撞少年,和眼前这个站在上市庆功宴中央、在三百平空荡豪宅里感到空虚、需要报出名字和捐款人身份才能进入母校施工地的“顾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条通向今天的路,每一步似乎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为了成功,为了证明,为了不辜负期望。可为什么走到这里,回头望去,却好像把最重要的什么东西,遗落在了那个有着星光(哪怕是想象的)和栀子花香的夏夜?
“顾总,这里灰尘大,您看……”工头小心地提醒。
顾征回过神,轻轻将防尘布重新盖好,仿佛在为一段记忆盖上棺盖。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向楼下走去。
离开实验楼,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走到接近校门口的花坛边时,一个有些佝偻、拄着拐杖的熟悉身影迎面走来。
是当年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陈老师。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慢悠悠地散步。
“陈老师!”顾征快走几步,迎了上去,恭敬地微微鞠躬。
陈老师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顾征?真的是你!刚才老秦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
“是我,陈老师。您身体还好吗?”顾征扶住老师的胳膊。
“好好,退休了,清闲,就是骨头有点不中用了。”陈老师笑呵呵的,上下打量着顾征,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出息了!老师都听说了,上市公司的大老板了!真是……时光飞逝啊!”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聊了些近况。陈老师问起他工作是否顺利,父母身体如何,顾征一一回答。
走着走着,陈老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用那种老师特有的、带着点回忆和好奇的语气问:“对了,顾征啊,你和你那个……高二转学来的,画画特别好的小姑娘,叫什么来着?祝……祝余!对,祝余!你们后来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顾征心里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大的波澜。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老师还会记得,还会问起。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平静。他沉默了两秒,才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回答:
“分开了。很多年前的事了。”
“分开了啊……”陈老师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那时候看你们俩,多好啊。一个成绩拔尖,稳重懂事;一个灵气十足,文文静静的,但又挺有自己想法。记得有次作文课,我让你们写‘十年后的自己’,祝余写她想开个画室,画遍世界上所有的光。你还记得你怎么写的吗?”
顾征怔住。他不太记得了。那似乎是高三某个寻常的下午,作文题目很俗套。他写了什么?大概是沿着父亲期望的路径,考上名校,进入金融或科技领域,取得成就之类的吧?很主流,很“正确”,符合他当时“好学生”的人设和家庭期待。而祝余的“画遍世界上所有的光”……他当时或许觉得有些天真,但心里是暗自欣赏甚至羡慕那份纯粹的吧?
陈老师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回忆道:“你写的是,‘十年后,希望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实现想实现的梦想。’我当时还觉得,这小伙子,志向不小,但还挺重情义。现在想想……”老师又叹了口气,拍了拍顾征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那时候多好啊。青春年少的感情,纯粹。后来人长大了,事情多了,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老师明白。”
顾征听着老师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保护想保护的人,实现想实现的梦想……年轻的自己写下这样的句子时,心里想的“想保护的人”,是谁呢?而如今,他拥有的“力量”不可谓不大,但他保护了谁?又实现了谁的梦想?他自己的梦想,又究竟是什么?
“是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重复着老师的话,“那时候……多好。”
但“那时候”,已经像这天文台顶曾经仰望过的、虚幻的星光一样,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再也回不去了。他站在四月的阳光下,站在熟悉的校园里,站在白发苍苍的老师面前,却感到一种比在空荡豪宅里更深的、关于“失去”的凉意。
那不仅仅是失去了一段感情,一个具体的人。那仿佛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流失——那种十八岁时,敢于将一个人比作“未知星系”、并深信能与之共同探索全部可能性的、笨拙却无比炽热的勇气和真心。
告别了陈老师,坐回车里,顾征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南华中学校门,那些青春的喧嚣与光影,似乎都凝固成了琥珀色的标本,美丽,清晰,却已没有温度。
车子缓缓驶离,将校园和那段关于“那时候多好”的对话,一起抛在了身后,融入城市不断向前流动的风景里。
上市之后的顾征,拥有了世俗定义中耀眼的一切,却在这个寻常的春日午后,清晰地触摸到了内心那片巨大的、成功无法填补的空旷。而那片空旷的最深处,隐约回荡着十年前夏夜,天文台上,一个少年对少女说出的、关于“未知星系”的诺言,和一个少女眼中,比星光更亮的信任。
只是,诺言已随风而逝,星光早已黯淡。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不知是归途还是另一个方向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