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祝余如此直白地戳破,他所有强撑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重呼吸声。
看到他这个样子,祝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强忍着上前安慰的冲动,知道此刻任何心软,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挣扎和决定前功尽弃。
良久,顾征抬起头,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他哑着嗓子问:“你打算……搬去哪?”
“美术馆有员工宿舍,我先住那里。”祝余回答。
“条件怎么样?”
“简单,但够用。”
又是一阵沉默。顾征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艰难地开口:“多久?”
祝余知道他在问分居的期限。她想了想,说:“一个月。给我们彼此一个月的时间,彻底分开生活,不主动见面。可以……发消息,如果有必要的话。月底,我们再见面,做最终的决定。”
“最终的决定……”顾征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近乎认命的笑容,“好。一个月。我答应你。”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让步。同意她离开,同意设置一个可能宣判感情死刑的期限。
达成这个脆弱的协议后,气氛反而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重得令人窒息。祝余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她没有拿太多,只带了一些当季的衣物、日常洗漱用品、几本常用的艺术书籍和画具,以及那个从法国带回来的、装着旧物和记忆的铁皮盒子。那个崭新的、设备齐全的画室,她一眼都没有看。
顾征始终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她来回走动,收拾,装箱。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帮忙,只是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见证着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被一点点抽离。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好了。祝余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顾征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几步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我送你下去。”
祝余没有拒绝。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站着,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行李箱轮子轻微的摩擦声。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到了楼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勉强洒下一些苍白的光线,闷热依旧。顾征帮她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关上车门,他转过身,面对祝余。他的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微弱光芒。
“祝余,”他看着她,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句誓言,又像一句乞求。
祝余的心狠狠一揪。她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顾征,别等我。也许……我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看到顾征眼中最后那点光,似乎也随着她的话语,骤然熄灭了。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那个拥抱用力到几乎让她骨骼生疼,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不舍。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
祝余僵直着身体,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酸楚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留恋。
这个拥抱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短短几秒。最终,顾征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她。他退后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祝余不敢再看他,匆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报出美术馆的地址。
出租车启动,缓缓驶离。祝余从后视镜里看去。顾征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又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茫然无措的孩子。他的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随着出租车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微小的点。
就在那个身影消失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堤防轰然倒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哽咽。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等她的哭声稍稍平复,他才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轻声说道:“姑娘,舍不得,就别走嘛。看他那样子,也是舍不得你的。”
祝余接过纸巾,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摇着头。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
“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才要走。”
司机似乎没太明白这绕口令般的逻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
车子穿过沉闷的城市,驶向那个简陋却暂时属于她自己的小房间。窗外的景色在泪眼中一片模糊。祝余知道,她刚刚亲手,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连根拔起,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巨大空洞。
很痛。痛彻心扉。
但奇怪的是,在这剧痛之中,却也隐隐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关于自由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