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理想’!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值得被支持的文化项目!”祝余也站了起来,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巨大痛楚。
“价值?”顾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疲惫,“你所谓的价值,就是让我的钱去打水漂,去赔钱赚吆喝?祝余,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你还是这么清高!清高能当饭吃吗?!能解决你美术馆的窟窿吗?!能让你那些‘有价值’的艺术家不用为生计发愁吗?!”
“清高”。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第二次捅进了祝余心脏最柔软也最痛的旧伤口。
比第一次更冰冷。比第一次更轻蔑。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磨砺后、居高临下的、对天真幻想的彻底否定。
祝余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顾征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滚的、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烦躁,有不被理解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她始终“不肯现实”的深深无力与怨怼。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单调的白噪音。
她没有再说什么。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那份精心准备的方案摘要,转身,走出了书房。步伐很稳,甚至没有踉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离开了公寓,没有换鞋,没有拿包,甚至没有看顾征一眼。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七月的热浪瞬间包裹了她。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但她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着,走过繁华的商业区,走过安静的老街,走过车水马龙的桥梁。汗水湿透了她的衬衫,贴在背上,黏腻不堪。她走了三个小时,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直到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喧嚣再次降临。
顾征没有追出来。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他们之间,似乎连争吵后的余烬,都不再值得被拾起了。
晚上八点多,祝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美术馆。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只有赵启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敲了敲门,走进去。
赵启明抬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赵馆,”祝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赞助……没拉到。”
赵启明沉默了一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没事,”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理解,“我早就想到可能会是这样。艺术和商业,本来就是两套语言系统,难沟通,更难融合。顾总有他的立场和考量,我理解。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的宽容和理解,反而让祝余更加无地自容,也更加心酸。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赵馆,我想……请半天假。明天上午。”她低声说。
“好,好好休息一下。”赵启明爽快地答应了。
离开美术馆,祝余站在夜色中,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公寓?那个刚刚发生过激烈冲突、此刻可能还残留着冰冷硝烟的地方?她本能地抗拒。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苏晓?她刚从国外回来,忙着自己的事。其他朋友?她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此刻收容她破碎心情的港湾。手指最终停留在“林羽”的名字上。他们是同事,也是这段时间聊得最多、最能理解她工作处境的人。犹豫再三,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林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祝余?这么晚了,有事吗?”
“林羽,”祝余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疲惫,“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借宿一晚?我……没地方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址发你微信。路上小心。”林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问。
林羽住在城南一个老式居民区里,租了一套顶层带小阁楼的一居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有个性,到处堆满了书、画册、旅行带回来的各种小物件,以及一些未完成的创作。有些凌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主人的个人印记,与顾征那间精致如样板间的公寓截然不同。
林羽给她倒了杯温水,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客房(其实就是阁楼)平时没人住,有点乱,但床单是干净的。浴室你可以用,毛巾在柜子里。”
他的自然和不过分关切的态度,让祝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林羽找给她的干净T恤(显然偏大),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捧着温水,终于,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断断续续地,将下午发生的事情,顾征的那些话,特别是最后那句“清高能当饭吃吗”,连同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的场景和心痛,全都说了出来。她说得语无伦次,眼泪不停地流,混合着委屈、愤怒、伤心和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
林羽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只是在她哭得喘不上气时,默默递过纸巾。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林羽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祝余,我觉得,他今天说那句话,可能不仅仅是在评价那个项目。”
祝余红肿着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他是在评价你。”林羽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不接受,或者说,无法理解你选择的这条道路,以及这条道路所代表的价值体系。在他那套以效率、回报、实用为最高准则的世界观里,你的坚持、你对‘无用之美’的追求、你试图在商业社会里为艺术争取空间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种‘清高’,一种不切实际。他今天拒绝的,不仅仅是给美术馆投钱,他是在拒绝认可你作为独立个体的事业追求和人生选择。他需要的,或许是一个能够无缝嵌入他生活版图、辅助他事业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可能会用‘清高’来挑战他既定规则、甚至需要他分出资源去‘支持’的、平等的‘事业伙伴’。”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余心中最后一点迷雾和自欺欺人。是啊,顾征今天所有冷静的分析、原则的坚持、乃至最后的怒火,归根结底,都是对“祝余”这个存在方式的不认同。他可以爱那个记忆中依赖他、崇拜他、愿意为他妥协的少女祝余,却无法真正接纳和尊重这个在现实中成长起来、有着自己坚定方向、甚至可能与他价值观冲突的成年女性祝余。
“平等的……事业伙伴。”祝余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除了顾征和苏晓之外的人面前,为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哭得如此彻底,如此绝望。她哭那些逝去的美好,哭那些无法弥合的裂痕,哭那个在爱情中不断让步却最终失去自我的自己,也哭那个终于看清现实却痛彻心扉的此刻。
林羽没有劝她,只是将一整盒纸巾推到她面前,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留给她一个可以尽情宣泄的空间。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祝余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
凌晨两点多,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两句话:“晚上喝多了,说了胡话,对不起。早点回来。”
祝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喝多了?胡话?她清晰地记得下午书房里,他眼神的清明和话语的条理。那绝不是酒后的胡言乱语。那是积压已久、终于按捺不住的真言。
她想起第一次他说“清高能当饭吃吗”时,自己那种混合着震惊和伤心的感觉。而这一次,疼痛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清醒。
她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一边。
她走到阁楼的小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夜晚的浮华,显露出一种疲惫而真实的寂静。远处的天际,墨黑中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预示着黎明的灰白。
有些话,酒后才吐真言。而有些心,也是在最深的夜里,才看得最清。
她站在窗前,直到那抹灰白渐渐晕染开来,变成浅浅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她,似乎也必须做出那个拖延了太久的、关于自己人生的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