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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妥协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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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个望远镜的型号比较新,显然不是他们高中时用的那个。

“出差时顺手买的,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顾征解释着,调整着焦距,然后将目镜转向她,“来看看,能看清不少细节。”

祝余凑过去。视野里是熟悉的、璀璨而陌生的星点,被望远镜拉近后,显现出更多的层次和微光。一种久违的、混合着遥远记忆和当下复杂心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还记得那个‘你的未知星系’吗?”顾征在她身边坐下,仰头望着星空。

“记得。”祝余低声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十八岁的顾征,在旧天文台的望远镜后,对她说出的、最浪漫也最莽撞的情话。

“我后来查过很多资料,”顾征的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才知道我们当时看到的那片星云,其实有个挺拗口的学名,距离我们有好几千光年。它发出的光,要走那么久才被我们看见。想想还挺神奇的。”

祝余“嗯”了一声。她没有告诉他,在巴黎的许多个夜晚,她也曾用学校天文社的设备寻找过那片星云。当它再次出现在目镜里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浪漫,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遥远——就像她和顾征之间,那些美好的过往是真的,但它们发出的光,穿越时光抵达现在时,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温度和意义,只剩下一个苍白而美丽的幻影。

“你看那边,”祝余抬手指向天空另一侧,转移了话题,“那个像蝎子形状的,是天蝎座。在巴黎时,我认识一个搞天体物理的留学生,他教了我不少南半球的星座。可惜这里看不到南十字座。”她随口说着,指出几个星座的大概位置和特征。

顾饶有兴趣地听着,甚至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借着屏幕微弱的光,记下她说的名字和方位,神情认真得像在记录重要的会议要点。“这个得记下来,以后带孩子看星星的时候,可以教他们。”他半开玩笑地说。

“带孩子”三个字,又让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祝余装作没听见,继续指着天空:“那边,织女星和牛郎星,中间是银河……不过‘七夕相会’只是神话啦,它们实际距离远得吓人。”

夜色渐深,山风带来凉意。顾征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祝余肩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这一刻,星空,微风,肩头的外套,身边人专注的侧脸……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最初最美好的时光。没有公司的重压,没有家庭的干涉,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和分歧,只有两个共享着同一片神秘星空、心灵似乎也彼此依偎的年轻人。

“如果我们一直能这样,多好。”祝余望着星空,喃喃道。这话与其说是对顾征说,不如说是对自己内心那份残存幻想的叹息。

顾征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信念感,“只要我们俩都努力,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语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句咒语。祝余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份信念传递给她。她也回握了一下,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清楚地知道,他在努力扮演那个记忆中浪漫温柔的少年,而她自己,也在努力扮演那个愿意相信这份浪漫、愿意为“安定”妥协的伴侣。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名为“回到过去”的幻象,如同捧着一件精美却布满裂痕的薄胎瓷器,不敢用力,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个不慎,就将它彻底碰碎。

然而,现实总是擅长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粗暴地扯掉温情脉脉的面纱。

就在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祝余被一阵刻意压低的、却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声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透过木屋玻璃窗透进的微光,她看到顾征站在露台上,背对着房间,手机贴在耳边,正在通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

“……数据对不上?昨晚不是确认过吗?……客户那边现在什么态度?……立刻把备份文件全部调出来,我马上看……不行,这个会必须改期,我现在回不去,最快也要中午……你先稳住,所有改动必须经我确认……”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小石子,投入祝余刚刚被星空浸润得有些柔软的心湖,激起一片寒意。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睁眼看着木质天花板上模糊的纹理,睡意全无。山间的夜晚极其安静,除了偶尔的虫鸣,就是顾征那压抑却不容忽视的通话声。她甚至能听到他烦躁时用脚尖轻轻点着木地板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通话似乎结束了。顾征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到祝余睁着眼睛,他愣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歉意:“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公司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

“要紧吗?”祝余问,声音平静。

“有点麻烦,一个准备了好久的重要提案数据出了纰漏,客户明天就要最终汇报,现在团队在连夜核对修改。”顾征揉着太阳穴,疲惫显而易见,“我可能需要……提前回去。”

祝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歉意更浓:“对不起,说好陪你完整度个周末的……这样,你再睡会儿,天亮了我先送你回民宿休息,我回去处理一下,尽量下午赶回来……”

“不用了。”祝余打断他,“工作要紧。你直接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坐大巴或者打车回去。”

“那怎么行……”

“真的没关系。”祝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你路上小心。”

顾征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祝余平静语气下的那份疏离和冷淡,这比抱怨更让他感到无力。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处理完尽快联系你。”

他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木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祝余依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山间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星辰在渐亮的天光中一颗颗隐去。她就这样睁着眼,看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从星河璀璨,到晨光熹微,再到朝霞漫天。她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流逝的痕迹,也清晰地感受到,某些东西,如同那些隐去的星辰一样,一旦消失,就再难寻回。

他说“只要我们努力”。可当“努力”意味着她需要不断压抑自我去适应他的轨道,而他的轨道又随时可能被一个工作电话粗暴地改变方向时,这种“努力”的意义何在?他们就像两颗按照不同公式运行的星球,短暂的接近带来炫目的引力幻象,但终究要遵循各自的轨迹,滑向无法交汇的深空。

傍晚,祝余独自坐大巴回到了城市。顾征发来消息,说事情棘手,可能要忙到深夜。祝余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巨大星图上的一个光点,顾征是另一个光点。他们之间隔着看似可以丈量、实则无法跨越的、浓稠的黑暗空间。她试图向他移动,却被无形的力场弹回。星图缓缓旋转,他们之间的黑暗并未缩小,反而有越来越多的、标注着“现实”、“责任”、“家庭”、“自我”的小光点浮现出来,填充进那片虚空,构筑成一道璀璨却冰冷的屏障。她在梦中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距离,并非意志可以消弭;有些轨道,注定只能遥遥相望。

醒来时,枕边微凉。窗外的城市已是灯火通明,又一个周一开始了。明天,她要去那家本地美术馆面试。妥协的尝试,像一场精心排练却终究穿帮的戏,幕布已经拉开,无论多么蹩脚,演员都不得不继续演下去。只是,心底那个被锁进抽屉的、向往远方的自我,似乎在黑暗中,发出了细微而固执的叩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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