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遥远的,近乎褪色的快乐。
而现在,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她?
壁炉里的火“啪”地爆出一个火星,将她从回忆中惊醒。亚历山大正好看过来,对上她有些恍惚的目光,微微一笑,琴声未停。
午夜将近,大家举杯互道“Joyeux No??l!”(圣诞快乐!)。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静谧无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温柔地覆盖、掩埋。
祝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光映亮的夜色。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飘雪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一种巨大的、混杂着美景的震撼和身处异乡的孤寂感,攫住了她。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雪景照片——木屋温暖的灯光映照着飞舞的雪花,构图无意中竟有些像明信片。
她点开和顾征的对话框,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照片发了过去,附上一句:“圣诞快乐。”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的消息,一张照片——从高层酒店阳台俯瞰的夜景,霓虹璀璨,泳池泛着蓝光,远处是漆黑的海面。附言:“快乐。”
两张照片,两个世界。阿尔卑斯山的雪夜宁静如梦,海南酒店的夜景繁华喧嚣。
他们都没有问对方:“你和谁在一起?”“你在哪里?”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默契,也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敢率先捅破。
危机的引爆,来得猝不及防。
圣诞节的午后,阳光透过木屋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大家聚在一起吃迟到的早午餐,气氛轻松。有人提议合影,亚历山大很自然地站到祝余身边,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手臂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一个在朋友聚会中很寻常的、表示亲近的动作。
照片里,祝余被亚历山大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浅笑。其他人在镜头前做着鬼脸或举杯。画面温馨,自然,充满了节日和朋友间的暖意。
亚历山大将这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动态里,配文:“Joyeux No??l dans les Alpes avec de bons amis!”(在阿尔卑斯山与好友们共度圣诞快乐!)
祝余看到了,点了赞,并没有多想。她甚至觉得,这张照片或许能向顾征“证明”点什么——看,我过得很好,有朋友,有欢笑,没有在自怨自艾。她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幼稚的赌气。
她忘记了,或者说低估了,他们那个重叠的、狭窄的社交圈。
几个小时后,当祝余和朋友们徒步去了附近一个观景台,站在海拔两千米的地方俯瞰壮丽的雪山谷地时,她的手机在背包里疯狂震动。山上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她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地方,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顾征的。还有数条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冰冷焦躁:
“你在哪?”
“那张照片怎么回事?”
“接电话!”
“祝余,回话!”
她心里一沉,试图回拨,但信号格闪烁了几下,又归于零。她只能艰难地打字:“在山上,信号不好。什么照片?”
消息发了很久才显示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不安像冰冷的雪水,慢慢浸透了她。她知道,出事了。
下山回到木屋,已是傍晚。信号终于恢复稳定。
未接来电和消息的数量又增加了。她来不及细看,顾征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她走到屋外寒冷的露台上接听,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喂?”
“那个人是谁?”顾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生硬,像阿尔卑斯山巅的岩石。
“……谁?”祝余一时没反应过来。
“照片里搂着你的那个男人。亚历山大?你的‘同学’?”顾征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受伤,“你们在一起过圣诞?这就是你说的‘和同学出去走走’?”
祝余感到一阵荒谬和委屈:“顾征,你冷静点。这只是朋友间的聚会,很多人一起。他的手只是搭了一下,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没有任何意思?”顾征冷笑,“祝余,你是真天真还是装糊涂?一个男人,在圣诞夜,带你去雪山,住木屋,拍照搂肩,你告诉我这叫‘没有任何意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和沈薇在海南的酒店阳台喝酒聊天,拍张夜景告诉你我们‘只是同事’?”
“你……”祝余被他的反诘噎住了,随即一股火气也涌了上来,“顾征,你这是在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们冷战快一个月了,你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问过我一句好不好吗?现在看到一张照片,就像抓到什么把柄一样兴师问罪?”
“我没有兴师问罪!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分开的这几个月,你还爱我吗?还是已经找到了更‘理解’你、能陪你‘散心’的新朋友?”顾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穿了祝余所有的防御。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巍峨雪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那你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顾征,你扪心自问,你还爱我吗?你和沈薇那些‘般配’的照片,那些她可以接你电话、陪你去海南开会的日常,那些你父亲、你周围所有人眼里‘合适’的暗示……你真的,还像从前一样坚定地爱着我吗?还是说,你也早就动摇了,只是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过错方’,来让你的动摇显得理所当然?”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死一般的沉默。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穿过七千公里冰冷的电波,沉重地敲打在耳膜上。
阿尔卑斯山的晚风呼啸着掠过,卷起露台上的积雪,扑打在祝余脸上,冰冷刺骨。她一动不动,等待着。
良久,顾征的声音再次传来,疲惫,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说辞。
祝余忽然觉得无比疲倦,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她说,“冷静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回响,很快被山风的呼啸吞没。
祝余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在暮色中渐渐失去轮廓的雪山,站了很久,很久。
雪花又开始飘落,起初很小,渐渐密集。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没有动,任由雪花堆积。
睫毛上凝结的雪粒,在木屋透出的微弱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冰冷的光泽,像冻住的眼泪。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那片荒原,彻底被这场大雪覆盖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也,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