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高中看看。”祝余突然说。
顾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晚上的高中校园,寂静得像另一个时空。
大门早就锁了,但他们知道东边围墙有个地方砖头松了,高中时常常翻墙溜出去。果然,那个缺口还在。顾征先翻过去,在墙内伸手接祝余。他的手很稳,握住她手腕时,掌心温热。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教学楼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操场上的草在夏夜里疯长,散发出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味道。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走。路过图书馆,窗户黑着,但祝余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坐在靠窗位置、低头看书的清瘦侧影。路过篮球场,篮筐在夜风里轻微晃动,像在无声地招手。
最后来到天文台。圆顶在夜色里显出沉默的轮廓,门锁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他们进不去。
“算了。”顾征说,“锁了就锁了。”
他们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温室。那是生物课的实践基地,高中时祝余常来,照顾里面的植物,画速写。她没想到,温室的门居然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泥土、腐叶和闷热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显然已经荒废很久了:花盆东倒西歪,大部分植物都枯死了,只剩下干瘪的茎秆。蜘蛛网挂在角落,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但就在温室最里面,靠窗的一个架子上,竟然还有一盆多肉活着。
是那种最常见、最皮实的品种,叶片肥厚,蒙着灰尘,但顶端透出一点点新绿。花盆很旧了,边缘有裂缝,里面的土干得发白,但它就是活着,在无人照料的荒废之地,顽强地、沉默地活着。
祝余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肥厚的叶片。上面一层灰,但触感依然是饱满的。
“像我们,”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温室里回荡,“奄奄一息,但还没死透。”
顾征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月光从破了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别这么说。”
祝余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最终被他压了下去。
“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温室,离开校园,重新翻墙出来。回到车上,顾征发动引擎,空调的冷风徐徐吹出,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祝余家楼下。老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已经快十一点了,楼上大多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祝余解开安全带,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
“到了那边,”顾征先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照顾好自己。法国冬天冷,多穿点。巴黎治安一般,晚上别一个人乱走。遇到事别硬扛,打电话,找朋友,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找我。”
“你也是,”祝余说,“别太累。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身体最重要。”
“嗯。”
短暂的沉默。空调风呼呼地吹着。
然后顾征倾身过来,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不是嘴唇,是额头。一个温柔的、珍重的、不带情欲的吻。像长辈对晚辈,像哥哥对妹妹,像……对一个即将远行、可能不再回来的人,最后的祝福。
祝余的鼻子瞬间酸了。她闭上眼睛,感受那短暂的温度,和随即而来的、更深的凉意。
“上去吧。”顾征退回驾驶座,声音有些沙哑。
“你开车小心。”
“嗯。”
祝余推门下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她看见顾征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平静,克制,甚至有些漠然。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在倒数什么。
她没有回头。
车里,顾征没有立刻离开。
他熄了火,关掉空调,车窗摇下来一半。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浓烈的、甜腻的香气。蝉鸣不知疲倦,远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不知哪家电视隐约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高中图书馆里,她抬起头对他笑时弯弯的眼睛;天文台上,她指着猎户座说“像不像一个挥舞手臂的巨人”;大学宿舍楼下,她扑进他怀里时发梢的清香;医院病房里,她苍白着脸说“我们不再适合了”;还有刚才,在荒废的温室里,她说“像我们,奄奄一息,但还没死透”。
每一帧都清晰,每一帧都带着刺。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黑色的皮质钱包,边缘已经磨损。打开,内层透明夹层里,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大头贴。
高中毕业前拍的。在学校的照相亭里,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对着镜头做鬼脸。祝余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则故作严肃,但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那时候真好啊。以为未来是铺展在脚下的金色大道,以为爱情是战无不胜的铠甲,以为“永远”是一个说到就能做到的词。
他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膜,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她的笑脸。
指尖冰凉。
窗外,一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撞向路灯,发出轻微的“噗”声,然后坠落到黑暗中。
顾征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蝉鸣都好像停了,久到夜风都变得温柔,久到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东西,终于被他一点点压下去,压成一句无声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轻得像叹息。
“我没能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人。”
那个相信奇迹、追逐星空、说“要走不寻常路”的少年,终究还是走回了最寻常的那条路,背负起最寻常的责任,变成了一个需要计算得失、权衡利弊、在现实泥沼里跋涉的成年人。
而他爱的那个女孩,依然清澈,依然倔强,依然要去追逐她的光,哪怕那光在遥远的法兰西,哪怕那路上不再有他。
他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也没能,成为她期望中的那个人。
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恢复清晰。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合上钱包,塞回口袋。
发动引擎,打开车灯。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他没有再抬头看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只是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像一滴水,融入黑暗的海洋。
而楼上,祝余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手里握着那本法语版《小王子》,扉页上的字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愿你永远保持纯真,哪怕世界复杂。
愿你的玫瑰,永远独一无二。
她想起温室里那盆奄奄一息但还活着的多肉。
想起他说“别这么说”。
想起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砸在书页上,晕开了那个“愿”字的一角。
她抱紧那本书,像抱住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
窗外,八月星空沉默。
巴黎在远方等待。
而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就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