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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第三者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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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是春天最慷慨的月份。梧桐的新叶终于长满枝头,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玉兰早就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黏在人行道上,像褪色的信笺。空气里开始有了初夏的预兆——那种温热的、带着植物蓬勃气味的暖风,在午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祝余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法国里昂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她三个月前投递的作品集和申请材料有了回音:她被列入候补名单,不是直接录取,但也不是拒绝。邮件措辞礼貌而克制,建议她“继续完善作品集,并考虑提高法语水平”。

候补。像人生中大多数事情的常态——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坏的,是悬在中间的、令人焦虑的等待。

她关掉邮件,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城市孤独症》系列的高清扫描图,准备提交给一个国际青年艺术展。截止日期是五月底,她还有三周时间完成最后两幅——说是两幅,其实是一组双联画,暂定名《对话》,画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中间隔着一面透明的墙,彼此能看见,但声音传不过去。

画到一半,她画不下去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情绪问题。每次拿起画笔,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些画面:顾征看手表时不耐烦的侧脸,他说“星星太遥远了”时疲惫的眼神,还有那些越来越简短的、像工作报告一样的消息。

手机在画桌边缘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征。

“这周末我来不了,公司要接待一个考察团。”

这是他们原本约好的见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三周。祝余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回复:“好。”

没有问“什么时候能来”,没有说“我想你了”,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她最近的画风。

顾征很快回:“下周末争取。”

“嗯。”

对话结束。祝余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画布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调色盘上,那些灰蓝、深褐、暗红的颜料反射出油腻的光泽。她想起林墨老师的话:“你的色调太暗了。”

也许不是色调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当你透过一片灰蓝色的滤镜看世界,所有的色彩都会蒙上一层暗调。

周末,祝余临时决定去江城。

没有告诉顾征。理由很复杂,像一团乱麻:一部分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尽管这个词现在已经显得有点讽刺;一部分是想看看他真实的生活状态,而不是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还有一部分,是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隐隐的不安。

她买了周六早上的高铁票。三个小时车程,她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隔绝外界的声音。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偶尔掠过一片明镜似的水塘,倒映着蓝天白云。春天已经彻底占领了大地,一切都绿得耀眼。

到江城是中午十一点。祝余在车站附近吃了碗面,然后坐地铁去顾征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她记得地址,是寒假时顾征在邮件里提过的,说“新搬的办公室,离医院近些”。

写字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的外立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大堂很气派,挑高至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妆容精致的女孩,看见祝余进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您找哪位?”

“顾征。”祝余说,“我是……他朋友。”

“顾先生正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您在休息区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祝余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坐着不舒服。她看着前台女孩拿起电话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朝她这边瞥一眼。

等待的间隙,她打量四周。墙上是抽象的艺术品,角落里摆着高大的绿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不是花香,是某种木质调,沉稳,昂贵,拒人千里。穿着西装或套装的白领匆匆走过,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这里是顾征现在的世界。和她那个堆满画布、弥漫松节油气味的十五平米工作室,是两个宇宙。

过了大约十分钟,顾征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看见祝余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刚好来江城办事,顺路看看你。”祝余站起来,说了个谎。

顾征看了看表:“我现在有点事,要不……”

“你去忙,我等你。”祝余说。

“可能得一会儿。”顾征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去我办公室等?在十七楼,1708。我大概半小时结束。”

“好。”

顾征把她带到电梯口,帮她按了楼层,然后匆匆走向另一边的会议室。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用发胶固定过,一丝不苟,但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电梯门关上。祝余独自上升。

十七楼很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她找到1708,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装修简洁: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复制品,题字是“厚德载物”。

典型的、无个性的商务空间。

祝余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桌面上很整洁,只有一个笔筒,一个日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们大一时在江边的合影,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把头发染成金色。

她还记得那天,顾征刚买了新相机,非要给她拍照。她嫌自己不上镜,躲躲闪闪,最后他抓拍到她翻白眼的瞬间,洗出来还得意地说:“看,多生动。”

现在这张“生动”的照片被放在这个冰冷的办公室里,像个褪色的标本。

祝余移开视线,看向电脑。屏幕是锁定的,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旁边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融资框架协议》,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不懂。

手机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无意中瞥见,侧面有呼吸灯在闪烁——有未读消息。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着几条通知。最上面一条是微信,来自一个叫“沈薇”的人:“合同已修改,明天会议需要你确认。”

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穿着西装,短发利落,背景像是某个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透着专业和干练的气息。

祝余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不应该看的。但已经看到了。

沈薇。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能从语气判断——不是普通同事,是能直接给顾征发工作消息、语气自然到近乎随意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江城的轮廓。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

顾征现在也是齿轮之一。一个刚刚被安装上去、还在努力适应转速的新齿轮。

那么她呢?她是齿轮外的什么?装饰品?备用零件?还是……迟早会被替换掉的老旧部件?

半小时后,顾征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祝余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等久了吧?”

“没有。”祝余转身,“忙完了?”

“暂时。”顾征松了松领口,在办公桌后坐下,“你怎么突然来江城?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有时间吗?”祝余问,语气很平静。

顾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而问:“吃饭了吗?”

“吃了。”

“那……喝点什么?公司有咖啡。”

“不用了。”

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沈薇是谁?”祝余突然问。

顾征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地说:“公司的法律顾问。王叔介绍的,很专业,帮了很多忙。”

“哦。”祝余点点头,“看头像,很干练的样子。”

“确实。”顾征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她是海外名校毕业的,之前在顶级律所,经验丰富。公司现在这些合同啊协议啊,多亏她把关。”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光——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暧昧,而是一种纯粹的、对专业能力的认可。像学生崇拜优秀的老师,像新手敬佩经验丰富的前辈。

但祝余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因为她已经很久没在顾征眼里看到这种光了——对她没有,对她的画没有,对他们之间曾经分享的那些“没用的”东西更没有。

“你饿不饿?”顾征看了眼时间,“我下午两点还有个会,现在可以出去吃个简餐。”

“不用了,你忙吧。”祝余说,“我下午就回去。”

“这么快?”

“嗯,晚上约了人。”又一个谎言。

顾征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掩饰住:“那我送你下楼。”

“好。”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顾征边走边看手机,快速回复着消息。祝余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快到电梯时,顾征说:“对了,下周末我可能也……”

“没事。”祝余打断他,“你忙你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有人,是一男一女,正在低声交谈。女的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男的年纪大些,像是公司高管。

顾征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沈律师,李总。”

那个短发女人抬起头,看见顾征,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顾先生。”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祝余身上,带着礼貌的探究。

祝余立刻明白了——这就是沈薇。比头像上更漂亮,不是那种精致的、柔弱的美,而是一种知性的、有力量的美。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化了淡妆,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眼睛很亮,眼神锐利但不失温和,一看就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得到的人。

“这位是?”沈薇问,声音清脆,像玉石相击。

“我女朋友,祝余。”顾征介绍,“美院的,学艺术。这位是沈薇律师,这位是李总。”

“你好。”沈薇主动伸出手,笑容无可挑剔,“我听顾先生提起过你。看过你的《七个影子》,很有灵气。”

她说“很有灵气”,语气真诚,但祝余听出了一丝微妙的距离感——不是贬低,而是那种专业人士对“艺术生”的、带着些许优越感的客气。就像大人夸小孩“画得真棒”,重点不是画,是“小孩”。

“谢谢。”祝余和她握手。沈薇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握一下就松开,像完成一个社交礼仪。

“你们这是?”李总问。

“送我女朋友下楼。”顾征说,“沈律师,合同的事……”

“修改版已经发你了,重点标红了。”沈薇说,“明天会议前我们再对一下细节。有几个条款风险偏高,建议再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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