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祝余轻声问。
“应该没事。”顾征说,“但他一不舒服,我妈就紧张。”
“理解。”祝余说。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快要断裂的东西。
顾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他没看,直接按了静音键,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祝余,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对不起。今天……本来想好好跟你吃顿饭的。”
“没事。”祝余重复,然后补充,“面要凉了,快吃吧。”
顾征低头继续吃面,但速度慢了下来。他吃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祝余也吃。她其实没什么胃口,面在嘴里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吃,一口一口,直到碗底。
吃完后,顾征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
“我……”他开口。
“你去吧。”祝余说,“别耽误了。”
顾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付。”祝余说。
“让我付吧。”顾征坚持,“下次……下次我好好请你。”
下次。这个词像一颗过了期的糖,包装精美,但里面已经变质了。
顾征站起身,穿上大衣。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被时间追赶的仓促。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春节快乐。”他说。
离春节还有一周,这个祝福来得太早,也太突兀。
祝余也站起来:“你也是。”
顾征点点头,推门出去了。祝余站在窗边,看着他匆匆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不是他以前开的那辆旧吉普,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价格不菲,但看起来像租来的或者公司的车。
他上车,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街角。
祝余坐回座位上,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那碗还剩一半的面。服务员过来收拾,问她:“还要加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她说。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面馆。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春装饰,红纸金字的“福”字倒贴着,旁边是堆成小山的年货礼盒。
春节快乐。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门外,看着那辆等着他的车,看着他必须赶回去的会议和医院。
好像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这个场合”听的,像完成一个社交任务。
祝余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公交站,有年轻情侣在等车,女孩把手塞进男孩的口袋里取暖,两人低声说笑,呵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
她转过头,快步走过。
春节到了。
祝余最终还是回家了。除夕前一天,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大包小包,嘈杂喧闹,空气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归乡的急切气味。她靠着车窗,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隔绝外界的声音。
家里还是老样子。父亲腰疼好了一些,但依然不能干重活,在小区物业找了个轻松的差事。母亲头发白得更多了,看见她时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拍着她的背说:“回来了就好。”
除夕夜,亲戚们来聚餐。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客厅里,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背景音,桌上摆满了菜。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祝余身上。
“余余,男朋友呢?怎么没带回来?”大姨问。
“他忙。”祝余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过年还重要?”二舅喝了点酒,嗓门大,“是不是瞧不起咱们家?”
“不是。”祝余耐心解释,“他父亲生病住院,他要照顾。”
“哦,这样啊。”大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探究,“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来着?”
“做建材生意的。”
“生意人啊。”二舅啧了一声,“生意人精得很,余余你可要长个心眼。”
“是啊,”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那种家庭,讲究门当户对。余余,你们……没遇到什么阻力吧?”
祝余笑了笑,没说话。
表姐当她默认了,拍拍她的手:“异地恋加家境悬殊,难啊。不过你也别太死心眼,不行就撤,咱条件也不差。”
祝余还是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晚饭后,她帮忙收拾。在厨房洗碗时,母亲走进来,站在她身边擦台面。
“余余。”母亲轻声说。
“嗯?”
“你跟妈说实话,你们……还好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池子里堆积。祝余低着头,认真地洗着一个盘子,洗了三遍。
“还好。”她说,“就是……他家里事多,顾不上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祝余诚实地说,“妈,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接过她洗好的盘子擦干:“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用急着决定。但妈得提醒你,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他家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知道。”祝余说。
她知道。从护士的闲聊,从顾征母亲审视的目光,从那些“钱不够跟我说”的邮件,从今天这顿年夜饭上亲戚们的话,她都知道。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晚上十一点五十。
祝余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砰砰的炸裂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一朵朵绽开,绚烂,短暂,然后熄灭。
手机在手里握着。她点开和顾征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他除夕怎么过。他回:“在医院陪我爸,可能简单吃个饭。”
她没再回。
现在,离新年还有十分钟。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窗外烟花更密集了,整片天空都被照亮。
祝余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很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修饰。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到达高潮,砰砰砰砰,连绵不绝。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欢呼声响起:“新年快乐!”
手机屏幕亮了。
顾征的回复: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同样简单。但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
万事如意。很官方的祝福,像群发短信,像贺卡上的印刷体。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回到窗前。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流泻,照亮了她脸上平静的表情。
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一种很深的、很深的寂静。
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再汹涌,表面也纹丝不动。
她想起顾征二十岁生日那天,他许的愿里没有她。
想起那顿被电话打断的午餐,他说了七次“抱歉”。
想起那些越来越短的邮件,落款从“顾”变成“顾征”。
想起他说“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好好谈谈未来”。
现在新年了,未来还在那里,像远处烟花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夜空重新暗下来,只有零星的几点光,像困倦的眼睛。
祝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
她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记忆的回音。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顾征,是林薇发来的新年祝福,配了一张夸张的搞笑表情包。
祝余回复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写了几行字。
二月九日,除夕夜
新年了。
我们互道了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结局的预演:从“我爱你”到“新年快乐”,从“想你的顾”到“顾征”,从“我们”到“你和我”。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绝的分手,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淡出彼此的生活。
像一杯热茶放在那里,不喝,它自己就凉了。
凉了就凉了吧。
至少曾经温暖过。
——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边。
窗外的鞭炮声彻底停了。世界陷入沉睡。
新年来了。
带着新的开始,和旧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