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面对这道题,顾征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祝余恍然大悟时的笑容,想起她说“原来数学和天文是相通的”时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拿起笔,开始解题。
设未知数,列方程,求导,讨论单调性,求极值……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写到一半时,胃忽然疼了一下。
是压力导致的胃痉挛。顾征皱了皱眉,停笔,深呼吸。手摸向胸前,触到那个平安扣——玉质的,温润光滑,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想起祝余给他戴项链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天戴着它考试,就当……我陪着你”。
胃疼还在持续,但没那么难忍了。他握紧平安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祝余说过的话:“你是最亮的星星。”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继续解题。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物。窗外的栀子花香还在飘进来,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轻轻走动,教室顶上的风扇吱呀旋转。
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考场里,顾征完成了最后一道题的解答。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放下笔。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看向窗外,花园里有蝴蝶在花间飞舞,阳光在叶片上跳跃。他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又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
祝余现在应该也在写作文吧?她会写什么呢?会写星星吗?会写……他吗?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又上扬了。
考场外,市一中校门口,人越聚越多。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九点到十一点半。现在刚过十点,但家长们已经等得焦急。有的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来回踱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校园深处,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祝余的父母站在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母亲手里拿着一瓶水,但一口也没喝。父亲抽着烟,烟雾在热空气里缓慢升腾,然后散开。
“老祝,”母亲轻声说,“你说小余……能正常发挥吗?”
“能。”父亲简短地说,“她心里有数。”
话虽这么说,但父亲夹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注意。
不远处,顾征的父母也在等待。他们是开车来的,但没坐在车里,而是站在车旁。顾征父亲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母亲撑着一把遮阳伞,但眼睛也一直盯着校门。
两对父母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起初谁都没注意谁,但站得久了,视线难免有交汇。
顾征父亲先注意到了祝余的父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你们好。”他开口,声音有些生硬,但努力保持礼貌,“是……祝余的父母吧?”
祝余父亲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您是?”
“顾征的父亲。”他说,然后看向祝余母亲,“你们女儿……很优秀。”
这话说得突然,但很真诚。祝余母亲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您儿子也是,听小余说,他一直很照顾她。”
“应该的。”顾征父亲顿了顿,“孩子们……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包含了太多——不容易的学业,不容易的压力,不容易的坚持,还有……不容易的爱情。
祝余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抽吗?”
顾征父亲摆摆手:“戒了,生病后。”
“哦对,听小余说过。”祝余父亲收回烟,“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顾征父亲摸了摸自己的胃部,“死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祝余父亲反而笑了:“那就好。身体最重要。”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气氛缓和了很多。两个父亲,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一个穿着合身的POLO衫;一个手指粗糙有茧,一个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一个说话直来直去,一个即使努力随意也掩不住精英气质。
阶层差异明显,但此刻,他们都是焦虑等待的家长,都是为孩子揪着心的父母。这个共同的身份,暂时抹平了其他所有的不同。
“小余想考美院?”顾征父亲问。
“嗯,江洲美院,专业过了。”
“那挺好。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教书,需要的话……”
“不用不用。”祝余父亲连忙摆手,“让孩子自己考。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有别的路。”
顾征父亲点点头:“是。路多得很,不是非得挤独木桥。”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关于交通,关于孩子们平时的学习状态。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说着说着,最初的生疏感就淡了。
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校门口瞬间骚动起来。家长们涌向出口,伸长脖子张望。警察和志愿者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祝余父母和顾征父母也停止了交谈,全都望向校园深处。母亲们踮起脚尖,父亲们屏住呼吸。
第一批考生走出来了。有人表情轻松,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迫不及待地和同伴对答案,有人沉默地低头走路。
祝余是第五批出来的。她走在人群中,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看见父母,她挥了挥手,挤过人群走过来。
“怎么样?”母亲急切地问。
“还行。”祝余说,“作文写完了,其他的……该对的应该对了,该错的可能也错了。”
这是典型的“考生式回答”——模棱两可,留有余地。但父母听懂了:没有重大失误,正常发挥。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饿了吧?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就行。”
另一边,顾征也出来了。他看见父母,点点头:“还行。”
同样简洁的回答,但顾征父亲听懂了——儿子说“还行”,就是“不错”。
“回家吃饭?”母亲问。
“在外面吃吧,省时间。”顾征说,“下午还要考数学。”
他们走向停车场时,顾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祝余家的方向。隔着人群,他看见了祝余的背影——她正和父母一起离开,脚步轻快,应该考得不错。
他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笑了。
中午,祝余和父母在一家干净的快餐店吃饭。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碗饭,一些青菜,几块鸡肉。
吃饭时,她拿出手机,给顾征发了条信息:“加油。”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加油。”
然后又追了一条:“记得喝水。”
祝余笑了,回:“记得吃糖。”——她知道顾征有低血糖,考试时口袋里总会备几颗糖。
“好。”他回。
简单的对话,但足够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中午,在这个所有人都紧张焦虑的时刻,知道有个人在惦记着你,在关心着你的身体和状态,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吃完饭,祝余在快餐店的角落里休息了半小时。她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数学公式和解题思路。父亲坐在对面,默默陪着她。母亲去给她买了瓶功能饮料,说下午喝能提神。
一点半,他们再次出发去考点。
下午的数学考试,从三点到五点。祝余走进考场时,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心里默念:加油,祝余。加油,顾征。
试卷发下来时,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难度适中,没有太偏太怪的题。她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前三道大题……一切顺利。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顾征整理的错题本她过了三遍,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题型,现在都有了清晰的解题思路。
倒数第二道大题,是立体几何。她画了辅助线,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一步步推导。写到一半时,手腕忽然疼了一下——是旧伤,艺考集训时留下的。
她停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呼吸。然后继续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风扇旋转的吱呀声。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斑在缓慢移动,像时间可见的流逝。
五点整,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祝余放下笔,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了。三年的努力,无数个日夜的刷题,顾征一遍遍的讲解,父母无声的支持——所有这一切,都凝聚在这张答题卡上,交给了命运。
交卷,离开考场。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色。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笑声传得很远。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放学了,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暑假计划。
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是高三生,是考生,她的高中时代,只剩下最后一天。
校门口,又是人潮涌动。祝余在人群中寻找父母,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人群的另一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见了顾征。
他也在市一中考试?不,他应该在市三中。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祝余明白了——他是考完试后,特意过来的。过来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顾征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他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祝余也笑了,比了同样的手势。
没有拥抱,没有交谈,甚至没有走近。但就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他们清楚地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挺过了第一天的两场考试;对方和自己一样,正在为他们的共同未来而战。
这就够了。
顾征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祝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等待她的父母。
“看见小顾了?”母亲眼尖,问。
“嗯。”祝余点头,“他应该考得也不错。”
“那就好。”母亲笑了,“明天还有一天,坚持住。”
“嗯。”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祝余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感受着金属的微凉和体温的温暖。
第一天结束了。明天,还有最后两场。
但她不害怕了。因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和她一样,在战斗,在坚持,在相信。
而他们约好了,要一起走很远很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