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她的声音嘶哑难听。
“怎么回事?吃药了吗?”顾征的声音很急。
“吃了,没用。”
“去医院了吗?”
“没去。明天考试……”
“考试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顾征打断她,“你现在马上去医院。”
“可是……”
“没有可是。”顾征的语气很坚决,“告诉我你在哪个旅馆,我查最近的医院。”
祝余说了旅馆名字和地址。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顾征的声音:“离你一点五公里有家社区医院,二十四小时急诊。你现在穿好衣服,带齐证件和钱,打车去。我帮你叫车。”
“你怎么叫?”
“我有办法。你现在先穿衣服。”
祝余迷迷糊糊地照做了。穿上最厚的衣服,围上顾征送的那条星空围巾,背上包。刚收拾好,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祝余小姐吗?我是滴滴司机,在旅馆楼下等您。”
她愣住了。顾征真的帮她叫了车。
下楼,上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这么红,发烧了吧?系好安全带,很快到。”
车子在雨夜中行驶。祝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昏黄的路灯,空无一人的公交站。手机贴在耳边,顾征还在说话。
“到医院后,告诉医生你明天有重要考试,需要尽快退烧。可以打退烧针,或者用退烧栓,比口服药快。”
“嗯。”
“别怕,我查了,这种突发高烧,及时处理,明天早上应该能退。”
“嗯。”
“祝余,听我说。”顾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无论明天考得怎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健康。你明白吗?”
祝余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是我准备了那么久……”
“准备不会白费的。哪怕明天状态不好,你平时积累的东西还在。但如果你把身体搞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祝余下车,走进急诊室。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医生,检查后说:“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打一针吧,退烧快。”
打针的时候很疼,但祝余咬着牙没出声。打完针,医生又开了些药:“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应该能退到38度以下,但可能还会头晕乏力。”
“还能考试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能是能,但状态肯定受影响。小姑娘,什么考试这么重要?”
“艺考。”
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再给你开点葡萄糖,明天早上喝,能补充体力。”
“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烧已经退了一些,但头还是晕。回到旅馆,凌晨四点了。离考试还有四个小时。
祝余吃了药,躺回床上。手机又响了,还是顾征。
“怎么样?”
“打了针,开了药。医生说早上能退烧。”
“那就好。现在睡一会儿,定好闹钟。”
“顾征。”
“嗯?”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别说谢谢。我们是一起的,记得吗?”
“记得。”
“那睡吧。明天考试,我远程陪你。”
“怎么陪?”
“你进考场前,给我发信息。考完,再发信息。中间……就当我在你旁边。”
这个说法很幼稚,但祝余觉得很温暖:“好。”
挂了电话,她闭上眼睛。药效上来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早上六点,闹钟响。祝余醒来,摸了摸额头——还有些烫,但比昨晚好多了。量体温:37.8度。退了,但没完全退。
头还是晕,喉咙还是疼,浑身乏力。但她必须起来。
洗漱,吃药,喝葡萄糖。然后检查画具——铅笔削好了,颜料调好了,画板干净。她看着那些工具,想起顾征说的:“你是去展示的,不是去被评判的。”
对,展示。展示她十七年来对画画的热爱,展示她眼睛看到的世界,展示她心里的光。
哪怕手在抖,哪怕头在晕。
七点,她出门。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冷风刺骨。她裹紧了围巾,走向考点。
临州美术学院的考点设在主校区。这是祝余第二次来——上次是夏天,和顾征一起。那时候校园里绿树成荫,阳光灿烂。而现在,梧桐叶落光了,天空是铅灰色的,建筑显得更加肃穆。
排队,验证,入场。流程已经熟悉得像个老兵。
考场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能容纳两百人。祝余的位置在中间偏后。坐下后,她给顾征发了条信息:“进场了。”
他回:“加油。画你想画的。”
八点,考试开始。
第一科素描,题目发下来:“记忆的形状”。
祝余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记忆的形状?记忆是无形的,怎么画形状?
周围已经响起铅笔起稿的沙沙声。其他考生已经开始画了——有人画老房子,有人画旧玩具,有人画亲人的肖像。
祝余没有动笔。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记忆浮现。
第一个浮现的,是天文台的望远镜。那个和顾征一起看星星的夜晚,望远镜冰冷的金属触感,镜筒深处遥远的星光。
然后是图书馆的光影——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巷弄的砖墙——青灰色的砖,缝隙里长出青苔,墙头有野猫走过。
温室的玻璃顶——雨水打在上面,汇成细流蜿蜒而下,阳光透过玻璃,在植物叶子上投下透明的影子。
火车窗外的风景——田野,山峦,隧道,桥梁,日出时橙黄色的天空。
还有顾征的眼睛,在星空下,在月光里,在电话那头的黑暗中,亮得像星星本身。
这些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忽然,她有了一个想法。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
不是具体的某个场景,而是一个意象——一架望远镜。但镜筒不是朝向天空,而是朝向观者。镜筒深处,不是遥远的星云,而是无数细小的、碎片化的日常画面。
那些画面很小,很密,像马赛克,像万花筒。但仔细看,能辨认出图书馆的光影,巷弄的砖墙,温室的玻璃顶,火车窗外的风景,星空下的眼睛……
她用极细的铅笔,一点一点地刻画那些微小的细节。手腕因为发烧而颤抖,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然后继续。头很晕,视线有时会模糊,她就闭上眼睛休息几秒。
时间在流逝。三个小时,她完全沉浸在这幅画里。忘记了发烧,忘记了头晕,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记得要把这些记忆的形状画出来——不是还原,而是提炼,是重组,是创造。
交卷时,监考老师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画,停留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这幅画……有温度。”
祝余抬起头,看着老师。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眼神很温和。
“谢谢。”祝余说,声音嘶哑。
老师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考生。
接下来的色彩和速写,祝余是靠意志力撑下来的。发烧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手抖得厉害,调色时几次把颜料弄到调色盘外。速写更是画得潦草,线条都不稳。
但她没有放弃。每一笔都尽力,每一分钟都坚持。
最后一场考完,交卷,走出考场时,祝余几乎虚脱。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冰冷的。
她站在考点门口,看着其他考生和家长相拥离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沉默。
她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父母的,老师的,同学的。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冻得僵硬。
最后一条,是顾征的,五分钟前发的。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没有问感觉如何。
只有一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是我的冠军。”
祝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灯火,看着美术学院古老的教学楼轮廓,看着自己冻得通红、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但她笑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发烧和疲惫的夹击中,她完成了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而且,她画出了“记忆的形状”。
画出了那些图书馆的光影,巷弄的砖墙,温室的玻璃顶,火车窗外的风景,和星空下的眼睛。
画出了十七年来,所有让她成为她的瞬间。
这就够了。
冠军不冠军,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来了,她画了,她没有放弃。
这就够了。
祝余把手机放回口袋,紧了紧围巾,走进雨中。
脚步很沉,但很稳。
因为她知道,无论这场考试的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赢了——赢了那个在发烧的深夜里想要放弃的自己,赢了那个在压力下依然拿起画笔的自己,赢了那个在孤独中依然相信光的自己。
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不怕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你已经是我的冠军。”
因为有人相信她,哪怕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
因为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还有那样一束光,愿意为她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