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两人都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有点傻气的、如释重负的笑。
“车晚点了十分钟。”顾征说,“我以为你等不及走了。”
“我说了会等,就会等。”祝余说。
“嗯。”他点点头,看着她,“你……剪头发了?”
祝余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确实是,前几天太热,她去剪短了一些,刚到肩膀。“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顾征说,“很适合你。”
“你也晒黑了。”
“天文夏令营,整天在外面观测。”他笑了笑,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不过你也晒黑了一点。”
“画画要外出写生。”
简单的对话,普通的寒暄。但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是默契,是两个月通信积累的熟悉感,是终于从纸上走到现实的踏实感。
“所以,”顾征说,“我们现在去哪?”
祝余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我查了一下。火车站附近有公交车可以直接到大学区。我们先去放行李,我订了一家青年旅社,三十元一晚,六人间。然后……我们可以去临州大学和美术学院看看。”
顾征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行程安排,字迹工整,还画了简单的地图。“你都计划好了。”
“总得有人计划。”祝余说,“你连回程票都没买。”
“我买了。”顾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来的路上,用手机剩的最后一点钱买的。明天下午的硬座,十六个小时回去。”
祝余看着那张车票,心里一紧:“那你今天……身上还有钱吗?”
“还有五十块。”顾征老实说,“够吃两碗酸辣粉。”
“我带了钱。”祝余说,“我们平分费用。”
“不行,说好了我用比赛奖金……”
“你的比赛奖金已经花在来的路上了。”祝余打断他,“接下来的,我们一起承担。否则我就不去了。”
顾征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妥协了:“好吧。但回去后,我会还你。”
“再说。”
他们坐上了去大学区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有空位,但他们选择了并排的座位。车子启动时,晃了一下,祝余没站稳,顾征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松开手,但手指擦过她手臂的皮肤,留下微热的触感。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向后掠去。祝余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建筑、行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两个小时前,她还在集训营的宿舍里;现在,她和一个男生坐在公交车上,去往一个青年旅社。
疯狂。确实疯狂。
但她不后悔。
青年旅社在大学区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老房子改造的,门口挂着木牌,写着“背包客之家”。走进去,大厅里有沙发、书架、台球桌,几个背包客坐在那里聊天,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前台是个扎着脏辫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在弹吉他。看见他们进来,她停下弹奏,笑着说:“欢迎。预订了吗?”
“预订了,两个床位,六人间。”祝余说,“名字是祝余。”
脏辫女生查了查记录:“找到了。三楼,302。男女混住间,但你们介意吗?”
“不介意。”顾征说。
“那行。身份证登记一下。”
祝余拿出户口本和临时身份证明,顾征拿出身份证。脏辫女生看了看,挑眉:“十六岁?未成年啊。”
“马上就十七了。”顾征说。
脏辫女生笑了:“行吧。押金二十,退房时还。钥匙在这里,三楼右转。热水二十四小时,WiFi密码在墙上。晚上十点后请保持安静。”
他们拿了钥匙,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302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两个外国男生,正在收拾背包,看见他们,用英语打了个招呼。
“Hi.”
“Hi.”
房间不大,六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放了东西。祝余选了靠门的下铺,顾征选了她上铺。
放下背包,简单收拾了一下。顾征从登山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祝余:“给你带的。”
“什么?”
“我们那边的特产,芝麻糖。还有……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星盘,用木头雕刻的,可以转动,上面刻着星座图案。
“我自己做的。”顾征有点不好意思,“用的夏令营工坊的工具。可能有点粗糙……”
“不粗糙。”祝余接过星盘,手指抚摸过木头的纹理,“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
他们下楼时,脏辫女生还在弹吉他。这次弹的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缓。她看见他们,停下来问:“要出去?”
“嗯,去大学区逛逛。”
“建议你们去临州大学的老校区,建筑很漂亮。还有美术学院后面的小街,有很多画廊和咖啡馆。”
“谢谢。”
走出青旅,阳光正好。八月中旬的临州,虽然热,但有了风,吹在脸上是温热的,带着树木和灰尘的味道。
他们先去了临州大学。老校区果然如脏辫女生所说,建筑很有特色——民国时期的红楼,爬满了爬山虎;苏式教学楼,有高高的窗和长长的走廊;现代图书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
顾征在天文系的教学楼前驻足良久。那是一栋五层小楼,灰白色外墙,楼顶有圆顶观测台。门口有牌子,写着“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
“以后……可能会在这里上学。”顾征说,声音很轻。
祝余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栋楼,想象四年后他穿着什么衣服,背着什么书包,走进这扇门的样子。
“会实现的。”她说。
“你呢?美术学院在哪?”
“在另一个校区,离这里两站路。”
他们坐公交车过去。美术学院的气氛完全不同——更自由,更散漫。校园里有雕塑,有涂鸦墙,有学生拖着画架匆匆走过。长廊里挂着学生的作品,各种风格,各种题材。
祝余在一幅油画前停下。画的是夜空,深蓝色的背景上,星星不是点,而是漩涡,像梵高的《星月夜》,但更抽象,更狂野。
“喜欢这幅?”顾征问。
“嗯。它让我想起你信里说的流星雨。”
“我也喜欢。”顾征说,“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情绪。”
他们在美术学院逛了很久,看画,看雕塑,看建筑。最后坐在校园的长椅上休息,看学生们来来往往。
“有时候我会想,”顾征忽然说,“我们这么努力想在一起,想考上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是不是太天真了?”
祝余转头看他:“天真有什么不好?”
“成年人会把一切都计算清楚——成功率多少,成本多少,风险多少。然后选择最安全的路。”顾征说,“但我们,我们在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所以呢?”祝余问,“成年人把什么都计算清楚,然后抱怨生活无趣。我们天真,我们赌,但至少我们的生活是鲜活的,是有可能性的。”
顾征笑了:“你说得对。”
“而且,”祝余继续说,“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计算。有些东西,比如感情,比如梦想,是算不出来的。你只能相信,然后去追。”
顾征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你相信吗?相信我们能有一个‘在一起’的未来?”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一个学生正在写生,画的是校园里的老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相信此时此刻。”她最终说,“相信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相信这个夏天,这趟旅行,这些信。至于未来……未来会来的。到那时,我们再决定相不相信。”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是拿望远镜、做手工留下的。祝余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手腕上还有画画磨出的红痕。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差明显,但贴合得很紧。
“那我们就一直天真下去。”顾征说,“哪怕会疼,哪怕会输,哪怕最后发现这一切真的只是年少轻狂。”
“好。”祝余说,“一直天真下去。”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把校园染成金色。
晚餐是在美术学院后街的小摊解决的。确实如顾征信里所说,五元一碗的酸辣粉,加一个卤蛋,六元。他们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端着一次性碗,吃得满头大汗。
“好吃吗?”顾征问。
“好吃。”祝余说,“比集训营食堂好吃。”
“那就好。”
吃完,他们在街上闲逛。画廊已经关门了,但橱窗还亮着灯,可以看见里面的画。咖啡馆还开着,传出音乐声。书店里有人在看书,灯光温暖。
夜幕降临时,他们爬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那是临州城中的一座公园山,不高,但可以看见城市全景。
山顶有观景台,已经有一些人在那里,看夜景,拍照。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从近到远,像倒置的星空——地上的星星,密集,温暖,人间烟火。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并肩坐着。
“从这里看,城市真大。”顾征说。
“嗯。”
“我们就像两粒尘埃。”
“但两粒尘埃相遇了。”祝余说。
顾征笑了:“对,相遇了。”
他们安静地看着夜景。远处有霓虹灯闪烁,近处有车流如河。夜风吹来,带来山下植物的气息,和隐约的城市噪音。
“祝余。”顾征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也谢谢你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城市,或者因为各种原因分开了,你会后悔今天来吗?”
祝余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真的。此刻是真的。你握着我的手是真的,酸辣粉的味道是真的,山顶的风是真的。”祝余说,“真实的东西,永远不会后悔。只会怀念。”
顾征握紧了她的手:“那我们就努力让‘以后’也变成真的。”
“好。”
他们在山顶坐到很晚,直到观景台上的人渐渐散去。下山时,路灯昏黄,树影婆娑。顾征走在前面,祝余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回到青旅已经十点多。脏辫女生还在大厅,这次在看书,看见他们回来,眨了眨眼:“玩得开心吗?”
“开心。”祝余说。
“那就好。热水还有,早点休息。”
上楼,302房间里,另外四个铺位都已经有人了——除了那两个外国男生,又来了一个中国男生和一个女生,都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祝余和顾征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回到各自的铺位。
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祝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上铺传来顾征翻身的声音,床架轻轻摇晃。
“祝余。”他低声叫。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
沉默。然后顾征说:“今天像一场梦。”
“嗯。”
“希望梦不要醒。”
祝余没有回答。她听着房间里其他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声。这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梦。
但她也有同感——希望这个夜晚不要结束,希望明天不要来,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十六岁夏天的这个夜晚,停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和熟悉的人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顾征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她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是梦,那我愿意一直梦下去。
第二天,他们在青旅吃了简单的早餐——白粥、馒头、咸菜。脏辫女生亲自下厨,一边煮粥一边哼歌。
“今天去哪?”她问。
“下午就要回去了。”顾征说,“上午随便逛逛。”
“那就去江边吧。离这里不远,风景很好。”
他们听了建议,去了江边。临州的江很宽,水流平缓。岸边有步道,有长椅,有晨练的老人和散步的情侣。
他们沿着江边走,没有目的,只是走。有时说话,有时沉默。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回去后,你还要集训多久?”顾征问。
“到二十五号。然后回家,休息几天,就开学了。”
“我也是。夏令营二十五号结束,然后回家,开学。”
“高三了。”祝余说。
“嗯,高三了。”
这两个字带着重量,压在他们心上。高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少的睡眠,更多的试卷,更大的压力。意味着离高考更近,离未来更近,离分别……也可能更近。
但他们都没有说破。只是继续走着,享受着最后几个小时的自由。
中午,他们在江边的小店吃了最后一顿饭——炒饭和紫菜汤。简单,但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分别的时间。
吃完饭,去火车站。
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风景,知道每过一个路口,就离分别更近一点。
火车站还是那么拥挤嘈杂。顾征的车比祝余的早半小时,他要先走。
他们在候车室坐着,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到了给我发信息。”祝余说。
“你也是。”
“路上小心。”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重复的叮嘱。但每一句都藏着不舍。
广播开始播报顾征的车次检票。他站起来,背上登山包。
“那我……走了。”
“嗯。”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周围人群涌动,但他们像两座静止的岛屿。
最后,顾征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
“八月最后一封信,记得拆。”他说。
“九月第一封,我也会按时拆。”
“那……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向检票口,汇入人群。祝余站在原地,看着他深蓝色的T恤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完全消失。
她又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直到自己的车次开始检票。
回程的火车上,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火车启动时,城市向后褪去,田野和山峦映入眼帘。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这两天的画面:火车站初见的瞬间,公交车上的颠簸,青旅脏辫女生的吉他,大学校园的长椅,酸辣粉的热气,山顶的夜景,江边的波光,还有那个短暂的拥抱。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都鲜活,都带着温度。
她忽然想起顾征信里写的:“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么努力想在一起,是不是太天真?”
也许是的。也许是天真的。但天真有什么不好?成年人的世界太清醒,太计算,太安全。而他们,在这个十六岁的夏天,做了一件疯狂的事,见了一个想见的人,赌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火车隆隆向前,穿过隧道,跨过桥梁。夕阳西下时,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山顶。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像倒置的星空。顾征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就一直天真下去。哪怕会疼。”
她回答:“好。”
哪怕会疼。
哪怕会输。
哪怕未来真的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但此刻,这个夏天,这十二封信,这场秘密旅行,是真的。
这就够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