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绷着脸,一言不发,撂笔的动作和要撕合同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凌澈丝毫不意外这样的反应,挑挑眉头,先一步开口:“许小姐自己学法律的,不会不知道毁纸易,毁约难吧。”
许念的动作顿住。
凌澈撕的是无任何签名的合同,当然撕得轻松简单。
而她手上这几份合同,只差她一个签名,就在半分钟前,她亲手全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无法证明自己是在受欺诈情况下签的字,凌澈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并展示了另一份合同,决定签字的,是她自己。
主体合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形式合规。
四项俱全,合同生效。
“卑鄙……”许念攥着合同的手指收紧,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无耻。”
烟花轰鸣中,凌澈从容地将桌上散乱的文件整理好,并将其中一份副本推向许念。
他垂眸瞄了眼腕表,时间还早,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刚好一簇烟花升起,映亮他半张脸,也映亮他眼中难以辨明的复杂神色。
“今晚的烟花……”他低声说,也像自言自语,“倒是不错。”
许念不想听他废话下去,对这人在年初帮鹿玙那件事上建起来的好感在刚刚散了个干净:“还有事吗?”
凌澈好像真的在认真欣赏烟花,对许念的话置若罔闻。
许念转身那一秒,烟花余韵回荡,凌澈嘶哑的声音清晰钻入她耳中。
“鹿玙保全了所有人。”
许念脚步轻顿,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过,密密麻麻的酸胀。
每个人都非常清楚。
鹿玙走了,那作为尹家的那把刀,鹿易柏就无任何用处。既伤不到凌澈和公司,也刺不到许念和其他人。
凌澈可以在这段鹿玙为他拖延的时间内,把所有事安排好,即便尹家有其他招数,那也是后来的事,总比鹿易柏身后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要好处理。
许念可以安稳地上大学,过新生活,家里家外受不到一丝意外的波澜。
“鹿玙以为他让尹家和鹿易柏对上,他就能全身而退。”凌澈轻讽一声,“确实,他本来是可以全身而退,到底是命。”
凌澈吊人胃口总那么熟稔,许念这次没耐心和他耗,她转过身,话音带着点颤意:“什么意思?说清楚。”
凌澈眯了眯眼,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语气也颇为不理解和一丝无可奈何的指责。
“有时候我也摸不透鹿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凌澈转着腕表说得漫不经心,“鹿易柏逃到国外,他完全可以不再管宋凝,却偏偏不远万里,带着宋凝来到东城,帮她寻旧情人,甚至……贴心地为他们规划好远走高飞的路线,留下一笔足够他们安稳度日的钱。”
“本来,送走这两个人,他就可以彻底消失,换个身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凭他的本事,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活得不错。”
凌澈的目光沉沉望向许念,一动不动锁住她,像要把她用力钉进十字架,动弹不得。
“可竟然遇见一个你,他因此改变主意,留在东城,和我谈起了之前筹划一半又停下的项目。”
凌澈的声音缓慢平静,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也很完整落入许念耳中。
许念脑中那片清明被烟花炸得七零八落浑浑噩噩。
她漫无目的徘徊在街上很久,烟花已经结束了,底下的人却还是熙熙攘攘。
人海潮潮,她像迷失的飞鸟,不知疲倦地到处寻一隅栖息地。
凌澈说到最后,许念竟然听出一丝心力憔悴的无力感。
“你要清楚,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留在你身边,只是现在,他无奈无法。”
“你,不要怪他。”
你不要怪他。
她有什么资格怪他。
鹿玙因为她留在东城,又因为她离开东城。
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所有人都安稳。
她为什么要怪他。
许念只是想不明白。
鹿玙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退路,即使是那个对他不好的母亲,他也心甘情愿祝她幸福。
那鹿玙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路。
东城有家人有朋友即使过程麻烦点也不至于会怕区区一个鹿易柏。
看,其实她还是怪他的。
怪他一意孤行,怪他不辞而别,怪他总是想当然的所谓伟大付出,怪他不爱惜自己。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流多少血,经历多少伤,才会把自己放那么低,那么不重要。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路人纷纷赶着撑伞找地方避雨。
沉默繁华的夜色中,女神铜像手托星球,与身后的那片海,城市夜景自成一体。
“BB,过来一点,别淋到了。”
相拥的小情侣从许念面前经过,男生把女生安稳护在怀里。
许念停下来,她没有带伞。
其实雨不大,这儿离地铁口很近,再不济她一个电话,许凛也会过来接她。
许念安慰自己,她家庭幸福,富足有余,父母爱哥哥疼,有很好的朋友,可爱的同学,她每一天都能过得快乐,她的世界多一个甲少一个乙,无关紧要。
可她的眼睛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