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玙睡得很不安稳。
像是做了噩梦,两只手攥着被单拧得很紧,腿脚时不时抽搐蹬动。
他闭着眼,却眉头紧锁,额上覆出来的细汗,许念用温毛巾擦干,没一会,又出来了。
许念尝试喊他,没什么要醒的迹象,鹿玙醒不过来,状态很差,许念也不敢走开,就一直待在病床边,给他擦擦汗,用棉签沾水润润唇,偶尔喊他一两声,其余时间就静静看着他。
在许念又一次泡热毛巾时,鹿玙突然溢出轻微的哼声,但没醒,许念放下毛巾,伏低身,轻轻叫了他两声名字,鹿玙没什么新的反应。
许念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皱得深的眉头,又去拧盆里的毛巾,毛巾捞起来才拧了一下,意外出现了。
鹿玙喉间溢出一声极痛苦的压抑声,紧接着嘴角出现一抹红。
许念扭头心一惊,拎着半干的毛巾伸手过去,掰他紧闭的上下唇。
鹿玙牙关咬着舌尖,血就是从咬合缝隙缓缓流了出来,许念指尖触到一片湿润的温热。
“鹿玙!醒醒!”许念又急又心疼,一边提高声音唤他,一边尝试用手撬开他紧闭的牙关,“鹿玙,松开!”
可鹿玙在梦魇中没有意识,他痛苦地抽气就是醒不过来,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许念使劲又小心用柔软的指腹去抵他的牙关,轻了没作用,重了怕给他刮伤,她来来回回试了几分钟,给自己弄出一身汗。
但好在,鹿玙的牙关松了些,许念立刻扯来毛巾抵住。
搞完后,她手都没洗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几乎同时,许凛拎着早餐进来。
“怎么了这是?”他问。
许念有些惊魂未定,看看鹿玙又看看许凛,眼里的后怕还没有褪干净,“哥,他情况不太对。”
许凛看了眼,也皱了皱眉,让许念把手洗了,许念洗完手,又用毛巾的一角给鹿玙擦干净那些血渍。
护士赶来,许念说了情况,在提及可能原因时,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补充了一句:“他之前患有复杂创伤应激障碍。”
护士闻言,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情况怎么不早点告知?很危险的。”
许念没接护士的话,她也是刚想起,鹿玙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和他的病有关,确实是疏忽大意了。
护士出了病房,很快返回,拿了支镇静剂,熟练地配药注射,药效很快发挥作用,鹿玙安静地睡到了下午五点多。
他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有点空,又是和开头那次从医院醒来一样,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闻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着碘酒的味道,反应了一会。
他在医院。
他在医院?
那许念呢?
凌澈……来了吗?
鹿玙动了动身体,想挣扎起个身,刚一动,全身各处传来尖锐的抗议。
鹿玙忍着吸了口气,调整姿势的时候看见了歪头睡在陪护椅上的许念。
窗外的天光已经转为昏黄,许念睡在那,身影随呼吸一起一伏,侧脸轮廓被暗暗的光影柔和的笼着,几缕碎发挂在颊边,安安静静,安安稳稳,安安宁宁。
鹿玙顿在那。
是梦?还是……
鹿玙几乎屏住了呼吸,慢慢撑起身,侧向许念的方向,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知道多久,“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许凛提着东西闪身进来,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挡住鹿玙投向许念的视线,鹿玙才恍然回神。
许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他别吵醒许念。
鹿玙依言不动,依然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
天慢慢黑下去,许念的五官一点点模糊,无边的暗吞噬掉最后那抹蓝,她的身影也浓缩成一个黑色的轮廓。
时间的沉寂和流逝,让鹿玙心底慢慢生出一丝惊慌。
离开许念的这段日子,他经历了两次长时间的半梦半醒。
而此刻他在医院,这意味着他至少有两天没吃药。
没吃药,没吃药,没吃药!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鹿玙混沌的脑海中炸开,他猛然起身,扯开了伤口,却不管不顾径直要往许念那边去。
许凛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揪着他的病号服,将人按回床上。鹿玙跌回枕头,疼得哼声。
许凛压低声音警告,“许小念因为你一天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安下心睡觉,你想干什么!别以为你受伤,我就不敢把你丢出医院!”
鹿玙倒在床上,喘得有点急,也可能是因为疼的,总之气有点不利索,胸口也起伏得厉害。
过了会,鹿玙再次用力支起身,哑着嗓子喊了句“凛哥”,舌尖一动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卷了卷舌,强忍着疼,目光焦急投向许凛,又忍不住飘向椅子上熟睡的许念,“凛哥,你告诉我,这是真的,是不是?”
许凛的拳头绷得咯吱响,在离鹿玙的脸一寸之遥停下,过了几秒,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