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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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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辞心头一软,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再接着往下问。

成璧走过来笑着望着小孩,温声道:

“好了,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外面玩一会,厨房刚刚做了甜糕,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善听见有甜糕,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趿着鞋就蹦蹦跳跳往外跑,路过石桌时停了下来。

他看着桌上女子的画像,眼神亮得惊人,伸手轻轻摸了摸画纸的边角,转头看向两人,语气欣喜:

“先生你怎么有我娘的画像?”

又回头直直地盯着画像中的美艳女子,不舍得移开视线,小脸上满是孺慕,像是自言自语。

“没想到阿娘年轻时这么好看。”

见状,郁辞走到他面前,轻声道:

“等你吃完甜糕,我让人你把这幅画像整理好,你随时都能看。”

阿善闻言喜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多谢先生。”

待阿善的脚步声远了,郁辞望着阿善的背影,才轻声开口:

“原来如此。”

当年石凌霄腹中孩儿确实没能活下来,但她自己却逃过一劫,隐姓埋名躲了五年,收养了阿善,料到自己撑不了多久,才不惜耗损自身根基给阿善催长身骨,好让他能在自己走后独立活下去。

她叮嘱阿善看好哥哥的坟,想来当年那个死去孩子的坟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但是,那疑似沈城主兄长的枯骨、柳如和宋阿公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他今日见到的那个乌程又是谁,真正的乌程呢?

成璧道:

“如今有几件事已经清楚,石凌霄当年没死,孩子死了,阿善如今两岁,大概为她收养,她隐姓埋名是在躲仇家,说明她当年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不能和解。”

郁辞点头。

“她已经报了仇,说明她很有可能杀了人,但这个人不是乌程,否则她大可以报执法司陈情,不必继续躲着,只有这个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会牵连整个郧城生变,甚至会给阿善引来杀身之祸,才能让她躲躲藏藏不敢露面。能让她这样顾忌的人,郧城只剩下一位。”

“上一任城主沈庸。”

成璧接过话头,指尖捻着茶杯没有动作。

“沈庸执掌郧城多年,根深叶茂,各地宗门世家总要给他几分薄面,石凌霄若是杀了他什么心腹,一旦曝光,她和阿善都活不成,自然只能藏着。”

郁辞却声音低沉:

“更糟的是可能并非心腹,而是他的至亲骨肉。”

成璧闻言指尖一顿:

“你是说,当年沈庸定好的继承人,沈大公子沈瑜,是死在了她手里?”

郁辞目光沉沉落在远处,山风卷着树影擦过廊柱,带着入夜的凉意扫过二人衣摆。

“石宅凌霄藤下那具枯骨,衣着配饰都对上沈大公子,若真是石凌霄杀了他,那她躲五年就说得通了。”

成璧闻言眉峰蹙起:“可她的动机是什么?”

郁辞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沈大公子死在凌霄藤下,枯骨埋得那样浅,可见当时处理极为仓促,但五年之间没有人再次动土,说明知道的人要么不敢,要么没必要。”

“这也说明,沈庸不知道自己儿子早已经死在了石家,否则早就直接上门搜了,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忍五年?”

成璧沉吟片刻,道:

“这也只是你我二人的猜测,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

郁辞颔首:

“我今日见的那个乌程,行事说话处处透着诡异,看着对石家的事了如指掌,却处处在引着我走,若说他是什么不知情的外人,我是万万不信的。”

“还有石凌霄,她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否则单凭石家那点家业,城主府还看不上。”

“事不宜迟,今夜我就去看看他们娘俩的坟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落日渐沉,星月渐现。

“阿善在我这里,你不必忧心,只是夜路难走,需得当心。”

成璧抬头,看向郁辞。

“还有,石凌霄已死,那柳如、宋阿公接连出事,又是谁下的手?你也要多留心些,那人既然敢接连下手,自然是不怕再多添一条人命。”

郁辞握紧腰间剑鞘。

“我便不与阿善作别了,毕竟我是要去挖他阿娘的坟,着实有些对不住这孩子,等我将事情弄清楚,再回来跟他赔罪,陪他重新给石凌霄母子迁坟下葬。”

说罢一道剑光破开夜色,直往郧城方向去了。

看着郁辞的背影,成璧轻轻叹了口气。

“阿善,莫哭了,先生不是故意要惊扰坟你娘他们的。”

阿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柱后面,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细声说:

“我没有哭,先生是好人,他会帮阿娘和哥哥的,我等先生回来。”

他仰着小脸,眼底蒙着雾色,却还是硬憋着不肯掉泪。

月光透过荒草枝桠,在地上投得碎影斑驳,风卷过草叶发出簌簌声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低声絮语。

郁辞很快找到了那座孤坟。

以他的修为,怎会不知阿善躲在廊柱后,只是他不知该对孩子说什么,于是便装不知道罢了。

郁辞指尖凝出灵力,坟头土块纷纷翻滚,一口半朽的薄木棺露了出来。

棺盖没有封死,他伸手轻轻一推,棺盖便吱呀一声歪倒在一旁。

一身灰白素衣的女子静静躺在棺中,面容削瘦,眉眼依稀就是画像上石凌霄的模样,只是面色青灰,发丝花白,不似年轻女子,反倒像年过五旬的老妇。

发髻上簪着一朵孩童拳头大的黄色仿生花,像是自己用纸做的,栩栩如生,手艺精湛。

郁辞心头泛起惊诧,仔细算来,石凌霄如今年纪应不足三十,怎么会苍老成这副模样?

看来他和成璧猜得没错,给阿善催长身骨,耗光了她大半的寿元与根基,硬生生把一个鲜活的盛年女子熬成了这般垂老模样。

棺中除了石凌霄的尸身,再无旁物。

没有婴儿尸骨?

他心里一沉,弯腰往棺底探去,目光扫过平整的棺板,确实没有另一个孩子的尸骨。

按阿善所说,这里应是母子两人合葬,可如今棺里只有石凌霄,那孩子的尸骨在哪里?

郁辞直起身,目光落在石凌霄手的位置。

她双手交叠,手心朝上,像是曾经握着什么。

郁辞俯身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来,却又什么都没有,

石凌霄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什么,那东西被人拿走了?

他抬头扫过四周荒草,夜风吹得荒草往一个方向伏倒,泥土腥味混着夜露的潮气,并不难闻,只是有些湿冷。

这坟刚挖开,除了他根本没人来过,说明那东西在石凌霄下葬之时,就已经不在了。

郁辞皱紧眉,又低头看向棺中,目光落在那朵簪在发髻上的浅黄纸花上。

花型是市面上很常见的芍药,但做得精巧,放在潮湿的土中这么久,居然依旧挺括未见软塌,鲜活得好似刚下枝头。

他指尖轻捻那朵纸花,花瓣柔韧,是棉纸所制。

寻常棉纸哪里经得住土中潮湿,早该烂成一团了。

纸花凑近鼻尖轻嗅,嗅到一丝极淡的冷香,混着泥土味几乎闻不出来,分明是浸过特制的药剂,才留存得这么完好。

石凌霄喜欢芍药吗?

好似还在哪里见过芍药花,他回想却一时抓不住那点模糊的印象。

他将纸花小心收好,打算回去再仔细查验。

又将薄木棺原样盖好,将翻出的泥土一点点填回去,复了坟头的荒草才离开。

郁辞又一次站在石宅主院之中,上次因成璧传讯,他没能细查主院各处,今夜正好借着夜色把这院子翻上一遍,说不定这院子里还能找出主人留下的手记或是信物,能解开一些疑团。

但他刚走到房门,就愣住了。

他上次离开后,有人进来过。

屋中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柜斗格都被撬开,零碎杂物撒了一地,显然是被人搜过一遍,并且这搜寻之人毫无避讳,根本不怕被人知道。

是城主府的人?

又是在找什么?

郁辞站在一片狼藉中,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重要的卷轴布帛类物件都被抽走,零碎杂物丢得满地都是,墙面和地面都有明显被撬挖过的痕迹。

妆台摔倒在地,牡丹纹的铜镜上裂纹更大,镜面斜斜歪靠着墙根。

嗯?牡丹?

他将从棺中得到的芍药簪花取出,对着摔碎的铜镜比对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之前那点模糊的印象在哪里了。

牡丹和芍药花型相近,便是真花都容易认错,更何况这些假的。

他拾起地上一副丢弃的画卷,上面画的是满庭的芍药。

画上有一句诗,落款正是石凌霄。

“谁言芍药妖无格,应是仙宫有情泪。”

她名凌霄,石宅种满凌霄,可她分明偏爱芍药。

郁辞指尖抚过诗句墨迹,纸张因年深日久微微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可见这画一直被妥善收着,直到方才被人翻出来丢在地上。

做为女主人,却藏起自己的心思不肯示人,反倒种一院子凌霄藤,这又是为何?

除非,这凌霄是别人种的,这种花之人对她极为重要,让她哪怕偏爱芍药,也要改了喜好,留着这满院凌霄。

郁辞找出这屋里所有跟芍药有关的东西。

一面妆镜,一幅画,一朵纸花。

这屋子本就空置多年,没多少物件,跟芍药沾边的就这三样。

纸花他已细细看过,除了浸过药剂防潮,暂时没发现别的异样。

画上也只有题字落款,没有多余的印记,画轴也没有夹层。

郁辞拿起那面裂了纹的被他曾误认为牡丹的芍药纹铜镜,镜面虽有裂纹,但因为是铜所制,木质镜框都要脱落了,镜面依旧完整。

他干脆将镜框拆掉,露出整个镜体。

翻过来就见镜面背后刻着四个极小的字,若不是拆了镜框根本看不见。

“破镜难圆”

这四个字笔画细劲,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凄冷。

郁辞看着这四个字,将铜镜与芍药画和纸花摆在一起,叹了口气,古今多少痴男女,人生若只如初见。

就在此时,黄色纸花边缘泛起了微微红色,仿佛有人用颜料在纸上轻轻蘸了一下,那红色慢慢晕开,棉纸花瓣上聚成细窄的脉络。

纸花上散发出冷香,气味比先前浓了数倍,那淡红脉络顺着花瓣一路蔓延,竟像是这朵纸花真的活了过来,在夜色里缓缓舒展了花瓣。

铜镜上也发生了异变,写着“破镜难圆”镜面上,红色的字迹缓缓出现。

“乌程实在美丽,令我心折,我名凌霄,他便种满凌霄,我不忍相拒,甘愿藏起满心芍药。

可惜美人有毒,石门断绝,乃我之过也。

可我阿善何辜?

他既非真心,我便杀他效忠之主,折他凌云之志,恩怨两消。

得知沈瑜之死,郎惶惶怒骂,我见之爱之,快哉。

失怙恃之痛,丧子之痛,诸君且尝,方知公平为何。”

字迹到此处便没有了,想必是石凌霄逃离之前留下的。

这铜镜上的字迹应该也是用特殊药水书写的,要借那那浸了药的棉纸花为引,竟藏得这样深!

郁辞看着镜面上的血色字迹,心中疑惑解开了大半。

石凌霄贪念乌程相貌,戒心失了大半,婚后数年相处中,发现对方另有所图,阖家死绝,为时已晚,加上丧子之痛,便直接釜底抽薪,杀掉乌程暗中投靠的主君,也就是城主府继承人沈瑜。

乌程知道后必不敢声张,因为城主府一旦得知继承人为何而死必不会放过他,这就是为什么乌程知道沈瑜已经死了,城主府却一直不得而知。

但还有几个问题没有答案。

乌程想要在石家得到什么,是否是受沈瑜指使?

他见到的乌程是谁,真正的乌程是死是活?

夜色里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郁辞按住了腰间剑柄,屏住呼吸静待来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院门口顿了顿,一双布靴跨进了门槛,来人似乎没料到屋里有人,轻咦了一声,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郁辞的剑已经横在了他颈间。

“是你。”

看清来人面容,郁辞挑了挑眉,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剑却没松半分。

“沈老城主深夜孤身来这,所为何事啊?”

来人竟是半月前退位的上一任城主沈庸。

他被剑抵住脖子,也不慌,只道:

“我儿死在这里,我总要知道他为何而死吧。”

郁辞撤了剑,却不曾入鞘。

沈庸垂着眼,拂了拂衣摆上沾的草屑。

他目光扫过镜面上的血色字迹,缓缓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平淡:

“我那儿子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高气傲,视人如棋子,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我总以为慢慢教会好的,没想到临了还是栽在了自己的算计里。”

“郧城政务多,当年石乌两家亲事,对我而言小得不能再小,我只当是寻常民事,哪里知道这背后还有沈瑜,我这儿子野心大,怨我占着城主位置太久不肯传给他,自然是不敢让我知道这些小动作。”

沈庸苦笑一声。

“他们瞒得太好,等沈瑜失踪,我连查都无从查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铜镜上那行血色字迹。

“这上面写的丧子之痛,是为我留的吧?”

郁辞沉默片刻,开口道:“沈公子算计石家,借结亲来石家取东西,害死石家满门,你明明早就察觉到沈瑜的野心,却一直袖手旁观,任由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再说这些惋惜的话,又有什么用?”

沈庸闭上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只有这一亲子,私心想将城主之位传他,却助长了他的骄纵贪心。今日他落得这般下场,是他自己选的,我无话可说。可乌程那贼子,借我儿子的野心藏在暗处这么多年,逍遥在外多年,我这把老骨头,总得弄清楚真相究竟为何,将他挫骨扬灰,方解我心头之恨。”

他睁开眼,眼底浑浊里翻着清晰的痛意。

郁辞看着他眼底的痛,开口道:“你既然来了,想必那假乌程什么都没有说。”

沈庸抬步走到院中,抬首望向院角攀着墙垣疯长的凌霄藤,藤叶在月光下铺得浓黑一片,夜风一吹,沙沙声里都藏着旧恨。

“他不算是假的,我验过了,那确实是乌程本人,只是那身体里好像住着别的东西,顶了他的身份。”

郁辞眉头皱起。

“是夺舍?”

沈庸缓缓摇头。

“夺舍哪有这么干净,他修为不高,魂魄却稳得像是天生就在那躯壳里,倒像是…乌程自己心甘情愿把身子让出去的。”

“我见他时,他只说了两句话。”

“他说,沈城主,你痛吗?娘和阿善当年,也痛过。”

郁辞心头一震,这人根本就是在引沈庸过来,就是要亲眼见证,看着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日日痛苦。

这个“乌程”还称石凌霄为娘,那这话中的“阿善”是自称?还是指他在野坟堆救下的那个阿善?

还是说,本来就有两个阿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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