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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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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恶气灭世

万鬼窟里,阴鬼嚎哭之声撕心裂肺,鬼火明明灭灭,黑雾翻涌攒动,怨气冲天。

沿着这窟中黑雾的源头探去,只见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贯窟底,如血盆大口吞吐着这令人心悸的未知黑雾。

裂谷边缘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这些符文上微弱的流光形成巨网,正死死压制着裂谷深处的黑雾,使其无法彻底喷涌而出。

但也许是能量不足,又许是黑雾太多,还是有丝丝缕缕从网中渗出,盘桓于这万鬼窟中。

万鬼窟与人间仅有咫尺,那些从巨网中逃逸的黑雾却没有急于涌入人间,而是剧烈翻涌着,撞击着岩壁上的符文巨网。

虽见效甚微,却如扑火飞蛾般不知疲倦。

穿过黑门的瞬间,仿佛被投入无边的寒潭,刺骨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涌来,连神识都仿佛被冻结。

郁辞只觉眼前一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隐约的呜咽。

待看清自身处境,他不禁心中一沉。

此地并非预想中的人间景象,而是一片更为广阔的虚无。

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无数扭曲的光影在沉浮,时而化作人形,发出凄厉的哀嚎,时而又消散无踪。

那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地面没有坚实的土地,只有粘稠如墨的泥潭在流动。

抬头望去,深邃的星空中,无数星辰闪烁,近若触手可及。

在那星辰之下,一个悬浮的巨大石台缓缓旋转着。

石台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

但本应是极为圣洁的青白底色,却布满了灰黑色的污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古老。

这些符文的形状奇异又陌生,与他们往日所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性,又似将要吞噬所有的邪性。

石台更高处,似乎有什么在闪烁,它被层层幽光包裹,看不真切,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两人就站在悬浮的巨大石台之上,被层层的符文包围。

脚下的符文正随着石台的转动散发出幽幽暗光,如同活物般在石台上缓缓游走,彼此交织又分离。

那些飘荡的残魂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疯狂地朝着石台上的两人聚集,前赴后继伸出枯槁的手爪,想要将他们拖入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却在靠近的瞬间便被符文之力碾碎,化作点点荧光。

“你说,怎么就出不去了呢?没完没了,一个接一个的。”

郁辞打量着四周,声音带着疲惫。

两人这一行,本是为寻云中城,却一层又一层地卷入这许多不明之地。

“咱们连黄泉都去过了,也算是共赴黄泉了。”

因这石台符阵的庇护,那些残魂无法靠近,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暂时得以喘息。

郁辞还有空跟昀光开了个玩笑。

昀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即使陷入这般境地,周遭诡异非常,他也坐姿端正,好似坐在静水流深那颗杏树下饮茶一般冷静淡然。

“昀光君,肩膀借我靠一下。”

靠在昀光身上,郁辞感受到身下人胸膛中缓慢有力的震动。

这是活着的感觉,不知怎的,他竟有股落泪的冲动。

昀光也任由他靠着。

郁辞闭着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自小没有父母,是师叔带回山门的,因为最小,师兄师姐们都最疼我。”

“师尊平时凶巴巴的,动不动就罚我思过,罚我抄书,但我知道他其实最心软不过,每次有人来告状,他都护着我。”

“大师姐操持宗门,素来威严,但对我却总是很温柔。”

昀光静静地听着。

“师尊经常闭关,宗门上下都靠大师姐操持,还要照顾和管教我,占用了她许多时间,所以二师兄总是看我不顺眼。”

二师兄是个风流公子,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爱往大师姐面前晃,以看自己倒霉为乐。

因为他一倒霉被关禁闭思过,大师姐就有时间陪他喝酒了。

“大师姐大我十几岁,就如我爹娘一般。”

“我以前总觉得大师姐管得太严,老想往外面跑,这两界仙门,如此辽阔,我想着一定要去走走看看,才不枉此生。”

可真当离开了山门,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不好,人心叵测,仙途艰险,哪有山门里的日子安稳。

“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郁辞的声音越来越低,靠在昀光肩上的头微微动了动。

昀光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郁辞的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会的。”

郁辞微微一怔,却并未抬头。

因他羞赧于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湿润,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太过脆弱。

也就没有看见,昀光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中,此刻漾着的温柔。

他收拾好心绪,直起身来,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洒脱。

“好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如何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石台表面冰凉刺骨,那些古老的符文泛着青色幽光,不停在石台上游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石台笼罩其中。

郁辞低头细看,发现这些符文的排列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星图,与头顶深邃夜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

“这石台…似乎在运转某种阵法。”

昀光的目光从郁辞脸上移开,投向石台高处那层层幽光。

石台缓缓转动,四周的残魂不停地疯狂冲击着符文光罩。

“这石台符文,似乎与之前黑门之上的青色符文同源,只是更为繁复深奥。它们并非单纯的压制,既像是一个通道,又像是一个封印。”

郁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幽光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裂隙,正随着石台的转动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一些黑雾从裂隙中溢出,与石台上的符文之力相互冲撞,发出滋滋的轻响。

“通道?封印?”郁辞皱眉。

“不过也不尽然。”昀光摇头。“你看这些符文的走向,它们并非一味地向内收缩禁锢,反而有隐隐向外疏导的迹象。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才形成了如今这种僵持的局面,它们按照某种规律运行,像是在维持着稳定,又像是在…滋养着什么。”

郁辞凑近细看,却道:

“说是滋养,更像是…引导?”

他伸出手指,隔空循着符文游走的轨迹移动。

“你看这道主纹,”郁辞指尖划过一道横贯石台中央的符文,“它从裂隙边缘延伸而出,并非直接将黑雾逼回,反而像是在梳理它们的流向,将那些狂暴的能量引向石台边缘的众多个凹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而这些凹槽,对应着天上的星辰方位。若我所料不错,这石台原本的作用,或许是将这些诡异怨气,通过特定的符文引导和转化,使其不至于泛滥成灾,甚至可能…加以利用。”

“利用?”昀光眉峰微蹙,“此等阴邪之物,有何利用价值?”

“谁知道呢,”郁辞摊摊手,眼神却凝重了几分,“但现在看来,这里显然出了问题。”

裂隙开合间,幽光也或浓或淡。

“你看,随着裂隙开合,那东西周身幽光已有不怠之兆,石台上的符文之力虽仍在竭力疏导,却已渐渐力不从心。那些被引向凹槽的怨气,并未如预想般全部被转化或收纳,少许在凹槽边缘不断淤积、翻涌,甚至开始侵蚀符文的根基。”

郁辞指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凹槽,那凹槽内壁原本净洁如玉,却被染上了一层晦暗的灰黑色。

“若再这样下去,这符阵崩坏之际,不说这上面的东西出世后是什么后果,便是你我二人,没了这符阵庇佑,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昀光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开合的裂隙上,眉头紧锁:“那幽光包裹之物,或许就是症结所在。它既是符阵的核心,提供了其运转的能量,却又在不断汲取邪气壮大自己同时,释放出能够损毁符阵的力量。使得符阵的疏导与转化功能逐渐失衡,干扰着符文的运转。它越是强大,对符阵的侵蚀也就越严重。”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嗯,”郁辞深吸一口气,“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若真是有害之物,为何又要用符阵保护起来?”

正在这时,整个石台符阵突然自两人最初所立位置发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如投入湖泊的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迅速沿着符文纹路扩散开来。

原本晦暗的符文在白光的映照下骤然变得炽白,那些淤积在凹槽边缘的灰黑色怨气仿佛被沸水烫过一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待到一切平静,石台上的符文重现青白底色,流光闪烁间,那股被侵蚀的颓势竟似被强行遏制住了几分。

那光芒比先前明亮了数分,连带着四周冲击光罩的残魂被这股力量震慑,退开了些许。

郁辞抬头望向那裂隙,此刻裂隙的开合频率似乎慢了一瞬,幽光也稳定了些许。

“这是自净程序?”

但昀光却看着那比之前亮了许多的符文,眉间依旧紧蹙。

那些符文经过一轮自净,可其纹路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灰黑色杂质,如同附骨之疽,任凭白光如何冲刷也无法彻底根除。

昀光沉声道,“那些污秽已经渗入了符文的肌理,长久累积,根基被毁,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

仿若一个久病之人,内里亏空无处填补,纵有灵丹妙药暂时吊住一口气,终究是回天乏术。

郁辞心中一凛,他明白昀光的意思。

这符阵的自净,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顽疾,在于那被幽光包裹的核心之物所释放的侵蚀之力与符阵的自净未能达到平衡。

“我猜,最初这符阵的设立,应当是为了约束并引导这核心之物,让其既能稳定释放能量维持符阵运转,又不至于因力量失控而反噬自身。或许最初的符文之力足以压制其侵蚀,可随着时间推移,核心之物的力量不断壮大,其侵蚀之力也与日俱增,而符阵的自净之力却可能因能量损耗或某种未知原因逐渐衰退,此消彼长之下,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郁辞问道,目光扫过四周依旧蠢蠢欲动的残魂,以及那上方越发显得不稳定的幽光。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觉得符阵要是破了,会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而且,我总觉得那些残魂的目标不仅仅是我们,它们更像是在…献祭?用自己的残躯冲击光罩,试图加速符阵的崩溃,好让那里面的东西得以解脱。”

昀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台高处那被层层幽光包裹之物。

“看来,要去上面看看了。”

话音刚落,昀光周身便泛起一层灵光。

“一起。”

郁辞见状,周身灵力亦是运转起来,与他并肩而立。

伸手搭上对方伸出的手臂,两人携手,身形如惊鸿般腾空而起,朝着石台高处飞去。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便越发沉重,仿佛有双眼睛在幽光深处凝视着他们。

幽光之中,那道扭曲的裂隙愈发清晰,四周的残魂似乎被惊扰,变得更加狂暴,它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试图阻止两人靠近石台核心。

然而,石台就像是一座被无形之力守护的祭坛,越是靠近核心,符文的力量便越发强盛。那些残魂一靠近便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两人穿过层层幽光,终于看清了那核心之物的模样。

那是一棵枯木。

枯木的枝干虬结,没有一片叶子,幽光中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通体莹白,宛若圣器。

它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邪物。

这又是什么?

这株枯木,无半分邪异,反而透着圣洁与孤寂。

它静静地悬浮在裂隙中央,枝干舒展,仿佛存在了万古岁月,见证了无数星辰的生灭。

看上去圣洁无比的本体,却有浓郁的黑雾从其身渗出,从环绕它的幽光裂隙中涌出,再流入外围石台的符阵之中。

符阵既要挡住外围的邪物,又要竭力疏导从这圣洁枯木中渗出的黑雾,这样极大的负荷运转下,不知疲倦地工作了无数岁月。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困惑。

这枯木究竟是何物,为何圣洁之躯会孕育出如此阴邪的黑雾?

就在此时,那株莹白枯木周身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色触手,相互纠缠紧缩,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嗡鸣。

“小心!”昀光拉着郁辞后退,落至下方石台。

两人如临大敌。

那黑色触手却被紧紧束缚在那层层幽光之中,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在幽光边缘疯狂扭动、抽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幽光剧烈震颤,那道裂隙吞吞吐吐,最后像是人吐口水一样,猛地喷出一团黑色不明物体落在高台之上。

那物体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仿佛一团粘稠的泥巴。

它在石台上蠕动了几下,竟缓缓凝聚成一只小小的玄猫。

那玄猫居高临下,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小,一双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审视与狡黠。

郁辞与昀光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从裂隙中喷出的,竟是一只猫?

玄猫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它迈着轻盈的步伐,在高台上踱了一圈,小尾巴高高翘起,带着一种莫名的傲慢。

“哼,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玄猫的声音稚嫩,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郁辞身上,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你把我关在这里一万年,一万年!”

“你知道耽误了我多少工作吗?”

它的声音愤怒又委屈,小小的爪子在石台上跺了跺,溅起几点幽光。

郁辞彻底怔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这小猫八成是将自己错认成什么人了。

他试探地问道:

“能告诉我,你的工作是什么吗?”

玄猫闻言,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

“工作?呵呵…当然是灭世啦!”

“哈哈哈哈…”

玄猫的笑声尖锐而得意,回荡在石台上空,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忍与天真。

“灭世?”郁辞心中一沉,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为何灭世?这世间万物,生老病死,自有其规律,你又为何要强行干预?”

玄猫歪了歪脑袋,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傲慢取代:

“谁干预了,都说了这是我的工作,工作!”

声音陡然拔高,它稚嫩的嗓音理直气壮。

“旧的轮回不去,新的轮回怎么来,你作为神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玄猫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努力地想靠近两人,却被石台边缘的符文之力弹了回来,小脸上满是恼怒。

“可恶!”

它狠狠盯着两人。

“大陆与你伴生,等你重归混沌,谁都救不了这个世界!”

“命数到了,就该去死!”

“你们等着,我要将所有生灵都杀了,都杀了!”

郁辞看着玄猫被困在光罩内气急败坏,却只能无能狂怒的模样,有些想笑。

这小东西小小一只,嚣张不说,戾气还挺重。

“那能告诉我,你要怎么灭世吗?”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以探寻更多信息。

玄猫闻言,红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仔细地打量着郁辞,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绕着高台转了几圈,小爪子在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肯定:“不对,你不是祂。”

说着它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黑色的猫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哈哈哈…”

“我都说了,规则不可违背,神也不例外!”

“这是宇宙的意志,谁也无法逆转!”

玄猫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到底在说什么?”

郁辞皱眉。

这些话语如同迷雾,每一个字都难以理解。

玄猫却不再理会他的疑问,只是仰着小脑袋,望着那道不断开合的裂隙,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快了…就快了…”它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期待,“等这符阵彻底崩坏,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一切重来。”

“我很期待,我们的再次相遇…”

玄猫抬起小脑袋,望向那株莹白枯木,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其中含着的情绪极为复杂。

郁辞再也无法笑出来,这哪是什么可爱的小猫,这是祸水啊。

这玄猫的话语虽然颠三倒四,却透露出一个可怕的信息,它以灭世为“工作”,并且对此坚定不移。

一直沉默着昀光,此刻却突然开口:

“小猫,如果世界毁灭,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玄猫闻言,缓缓地转过头。

“新的轮回将以旧世的彻底湮灭为代价。”

“你可知,这枯木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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