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收回手,水镜随之消散,他看着庄无,道:
“等一个能让十色塔认主的人。”
“认主?”庄无嗤笑一声,“一座塔而已,还会认主?祝余,你这些年到底在搞什么鬼?”
白衣人不答反问:
“你知道那座塔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你该不会说,那座塔已有万年了吧?”
庄虚挑眉。
白衣人点头。
“你说的不错,正是万年前大陆遇劫之时。”
“没想到一座塔都能比我活得久。”
庄虚语气嘲讽。
白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嘲讽,继续说道:
“这座塔是重华帝君亲自修建的。”
“如今大陆众人虽不奉神,但你我都知道,神曾今是在的,而重华帝君最后一次祭神回来,就修了这座塔。”
“至于为什么修塔,帝君没告诉我。”
庄虚看着白衣人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既是重华帝君修的塔,你竟也舍得告诉我,不怕我毁掉它?”
“随便你,你若想毁,我也拦不住。”祝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该明白,重华帝君留下的东西,或许正是你寻找那座城的关键,你守着它,或许比你漫无目的地寻找,更有希望。”
庄无沉默了。
“等多久?”
庄无终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知道。”祝余摇头,“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更久。但你若想找到回去的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十年,百年,更久…他这残破的身躯,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但他没有选择,祝余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即便渺茫,他也必须抓住。
他缓缓开口,道:
“我为何要信你?”
“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祝余淡淡道。“去或不去,也全在你自己。”
“好,”庄无盯着祝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希望你没有骗我。”
祝余看向他,“我从不骗人。”
庄无却笑了,“你这句话就是在骗人。”
“我只骗过你一次,便是离家的那天。”
祝余闻言,眸光微垂,似有追忆掠过,他低低回道。
闻言,庄虚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嗓音有些涩。
“被遗弃的人还能有回去的一天吗?”
祝余抬眸望向天际,流云在他眼中缓缓舒展。
“或许,那不是遗弃呢?”
庄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祝余清绝的侧脸,那张脸在山风中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离合悲欢。
他转身欲离开,祝余却突然叫住他:
“等等。”
庄无转过头看着他,蒙着的脸上看不到表情。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祝余的声音低哑。
“你说,我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用吗?是不是连我的存在也是被命运算好的呢?”
庄无看着祝余深邃的眼眸,那里似乎藏着一片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迷雾。
他无法回答祝余的问题。
在最终的结果来临之前,谁也不知道,等待所有人的究竟是什么。
“人的执念过深,就疯魔了。”
白衣人望着庄虚渐远的背影,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却也不知是在说谁。
地宫。
‘你们为何留下?’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白衣男子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双清澈如冰雪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他们的存在。
昀光不慌不忙,回道: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那个声音又响起:
‘你是帝宫后人,那你身边这位,是你的道侣吗?’
昀光似是没料到对方突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怔。
“前辈何出此言?”
郁辞闻言,也颇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道:
“前辈误会了。”
‘误会?’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可我观你二人灵力交缠流转,气息相融互济,若非心意相通、命魂相系,断难有此等共鸣。’
昀光与郁辞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自在。
两人相识并不久,初遇时曾有误会,也曾并肩而战,若说惺惺相惜或许有之,但何曾达到心意相通、命魂相系的地步?
郁辞耳根微热,正欲再解释,却听那声音继续道:
‘世间情事,往往初懵懂,缘起于微澜。’
地宫深处,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带着一丝古老的寒意,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昀光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解释,却被郁辞暗中拉了拉衣袖。郁辞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两人深知这位前辈定是误会了什么,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宜在此浪费时间。
昀光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
“前辈,可有事相托,请直言相告,我二人既已至此,自当尽力而为。”
那温和的声音沉默片刻,似在衡量着什么。
‘我确实有一事相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沧桑,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
‘我曾见一帝宫传人,托她将我等尸骸葬于帝陵之侧,这是我等遗愿,只是她当年身负重伤,未能完成此事,她应是你的亲眷吧?”
昀光沉声道:“是,正是姑母所托。”
白衣男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仿佛承载了万载岁月的尘埃与未尽的遗憾。
‘当年劫难,我等鏖战于此,尽皆陨落,幸得牵丝一派将我等身躯封于此地宫,方不至遗祸大陆。’
‘无人知晓我等的存在,但年月久远,只恐生异变,残躯若能归葬帝陵之侧,与帝君及诸位袍泽相伴,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话音落下,地宫四周的石壁上忽然亮起无数幽蓝符文,裂隙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幽蓝的光芒从中透出,如同沉睡万古的星辰骤然苏醒。
符文流转间,一股磅礴而苍凉的气息从下方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的味道。
幽蓝色的光芒沿着石壁上的古老纹路缓缓流淌,汇聚成一道道光带,如同活过来的星河,在幽暗的地宫中蜿蜒盘旋。
随着光芒的流转,原本坚实的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眨眼间,三人便已不在原地。
待郁辞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更为广阔的空间。
脚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层晶莹如冰的琉璃地面,倒映着上方流转的幽蓝符文,仿佛踏在一片璀璨的星海上。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巨大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图腾,有的似龙蛇盘踞,有的如星辰密布,更有的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文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力,纯净而磅礴,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死寂。
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无数尸骸,男女皆有,服饰各异,有的残破不堪,有的却完好如初,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那些尸骸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灵光,与石壁上的幽蓝符文遥相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尸骸与外界隔绝开来。
最前方的一具尸骸尤为引人注目,他身着银色战甲,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枪尖依旧闪烁着凛冽的寒光,面容与他在地宫看见的残魂一般无二。
这些尸骸并非杂乱无章地散落,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阵型悬浮着,每具尸骸周围都萦绕着淡淡的微光,与石壁上的符文遥相呼应,共同维持着这片空间的宁静与肃穆。
郁辞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些尸骸上散发出的并非死亡的腐朽,而是一种历经万载而不散的英魂之气,那是属于战士的不屈与忠诚。
白衣男子飘然而至,立于那具银甲尸骸之前。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静静相对,仿佛是跨越了生死的镜影。
‘这是我,和我的战友。’
白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与释然。
‘也是帝君,最信任的亲卫和最忠诚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