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话中都带着磨牙之声。
务岸眼睛都没睁,只闭目调息。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遇见过我的先辈,不过你这些话,我就当做是褒奖了。”
“既是被我遇到,此事便与我有关,你说多管闲事也好,固执也好,你不也说了,我们一族一向是如此死脑筋的。”
蒙面人却气极反笑。
“好,那咱们就耗到死为止。”
虽挡住了蒙面人,但务岸两人也因此被困守在此。
钱云有些担忧,“如今我们被困,令信也被拦阻,怎么办?”
务岸摇头。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了,希望父亲他们早日找到我们。”
地下无日月,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务岸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务岸想着破局之法。
一日,她对钱云说:
“我撑不住了,等会结界一散,我就会死,但你还有机会。我一死父亲他们立即会有感应,所以你要赶紧跑,能拖多久是多久,兴许能等到我父亲他们。”
钱云大惊:“怎会如此?”
务岸苦笑。
“既是不能轻易使出的秘术,当然是会有代价的。”
钱云听了,喃喃道:“是啊,是有代价的。”
她神色一定,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钱云端坐一侧,微微抬起双臂,手指如舞蹈一般划出优美的弧度,胸口处原被蒙面人打散的红结重新凝聚,转而变为金色。
随着红结颜色的转变,许许多多金色的丝线从中延伸出来,有的缠绕在钱云及务岸身上,有的蔓延到空中,附在地宫的地面、墙面,以及穹顶之上。
密密麻麻的金丝上流光窜动,至美之中却又令人恐慌。
务岸不安地大声叫她。
“钱云!”
“我可以死,但你不能死。”钱云说。
刹那间,流光全部流向了缠绕着务岸的那些金丝,钱云乌发变白,容颜转瞬老去,倒在务岸怀里。
结界之外,蒙面人不知看了多久,眼中神色不明。
“哼,还说是禁术,不照样还在用么。”
务岸闻言看向他。
什么意思?”
蒙面人还没答,就见钱云的身体开始朽化,如同时间在她身上加快了步伐,迫不及待地归于尘土。
“务岸,托你将此物交于我钱氏后人。”
话音刚落,一枚青色玉牌从钱云袖中滑落,落在务岸颤抖的掌心。
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凉。
钱云的身体已完全变为一捧尘灰,散落无踪。
务岸紧紧攥着那枚玉牌,泪水滴在冰冷的石地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蒙面人看着结界内这一幕,目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却又变得冷然。
“这就是使用禁术的代价!”
“这是什么,怎么如此霸道?”
务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喃喃自语。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去。”蒙面人又说。
“她刚刚使用的禁术,叫做不羡仙,‘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以余生为代价,补你凡人一生寿命。凡人寿命七十载,便是一生,所以,之后的七十年,你会像凡人一样,感受身躯随年龄地增长越来越无力,提不动剑,迈不出脚,容颜越来越老。”
“你本是天人一族,受天地钟爱,天赋出众,寿命绵长,青春恒久,但却因你自己的固执困守在这无日无月的地底下,像个凡人一样体会渐渐老去的感觉。”
“这座地陵之下,并非什么金银财宝,也非什么神兵利器,许多事钱云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她不愿,而是她根本不知道。”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钱氏一族又为何要世代守着?这些你都不知道,跟着钱云一起送死,值得吗?”
蒙面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务岸终于看他。
“你话好多啊。”
蒙面人没有被她激怒,反而施施然坐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钱氏,本为牵丝一派。上古大劫,人族想尽办法偷生,各种禁术应运而生,在共御大敌时,牵丝一派立下汗马功劳,这处地陵之下藏着的,就是当时人族的依仗之一,也是隐患之一。”
说到这里,那人呵呵一笑。
“一旦出世,大陆万劫不复,牵丝一派知其利害,方设下禁制世代守护。”
务岸皱眉道:
“你既知道万劫不复,为何还要执意打开?”
蒙面人却道:
“那与我何干?”
“此地本为上古神明祭祀所在,钱云不知深浅,加上传承时日过久,她只知利用此地施展禁术,但许多忌讳她并不知晓。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实现的愿望却往往是有隐患的。”
“延寿七十年,钱云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时间,但你知道你自己的代价是什么吗?”
见务岸没有说话,蒙面人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你的代价是自由,余下七十年里,你一步都走不出这地底,直到死亡。”
他又呵笑一声。
“不过,你已在此画地为牢,这点代价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了吧?”
务岸心中寒意更甚,此人之心,竟冷酷至此。
务岸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轻轻抚摸着“均安”的剑身。
“只有七十年吗,应该足够了。”
足够父亲他们寻到这里来了,你说我被困于此七十年,那我便在此守上七十年。
蒙面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足够?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以为你天帝伯父会为了你一个‘已死’之人,耗费无尽人力物力,在茫茫大陆上漫无目的地搜寻七十年?别忘了,帝宫已有双生子传承,你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蒙面人语气中的轻蔑如针。
“更何况,这里位置本就隐秘至极,钱氏祖辈设下的不仅仅是结界,更有遮蔽天机的阵法,别说七十年,便是七百年,也未必有人能寻到此处。你所谓的‘足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务岸没有反驳,只是将“均安”剑缓缓抽出寸许,剑身映出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庞。
“有没有人来,我都会守在这里。我一日不死,你一日休想如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仿佛这七十年的凡人岁月,在她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修行。
务岸重新将剑插回剑鞘,盘膝坐好,开始闭目调息。
蒙面人收住笑声。
“天人一族的丫头,你果然没让我失望。那就等着吧,我倒要看看,这七十年,你能守出个什么结果!”
他站起身,踱步到结界边缘,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死死盯着务岸。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七十年而已,对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钱云死了,等你一死,我再抓个钱氏传人过来就能打开地陵,到时候谁还能拦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之中,只留下务岸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冰冷的地陵,守着钱云用生命换来的七十年光阴,守着一个未知的未来。
务岸知道蒙面人说的是事实,凡人的七十年,何其短暂,又何其残酷。
但钱云的牺牲不能白费,长情兄长一直在等,端颉也还在寻药…她不能放弃。
务岸原以为,一年两年,最多十年,父亲他们一定会寻来,却不想,将近七十年过去,才有人找到了这里。
务岸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怨怼,她想自己是有的,怎么会用上这么久的时间,方才找到她?
因为爱,所以才有怨。
纵有怨,却也无悔,地底下埋着的一切,绝不可落入居心叵测人之手。
不过有一点那人说错了。
七十年不假,但不知是否天地真的如此偏爱天人一族,七十年过去,自己并无变老的迹象,还是与当年离开帝宫时一般模样。
父亲他们见到自己,应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整个地宫突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一道微弱却熟悉的灵力波动,穿透了层层阻碍,传入了务岸的感知中。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