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并不像说话那么容易。
不久,父亲就在担忧中逝去。
她失去了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而此时,方芳看见,薛直因为跟心仪的姑娘订婚,每日都是喜笑颜开。
而她只能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笑着说恭喜。
在那两人甜蜜相处的时候,大方地打趣。
然后,看着对方露出带着羞涩的笑。
面上不显,心中的毒汁却在这一日一日中,腐烂,发臭。
于是,她成为了这对未婚夫妻之间被刻意加上去的一道桥梁。
两人有了争执,女子脸嫩,拉不下脸表明心意,她便去帮他们破冰复合。
男子心粗,她便查缺补漏,出谋划策,一步一步地加深着两人之间的感情。
任谁都看不出,她心中暗藏的嫉妒,疯狂与险恶。
爱能救人,也能杀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薛直已与那女孩两两情根深种,满心期待着婚期的到来。
她知道薛直不聪明,但她喜欢他的一切,连同他的不聪明。
所以他不会知道,她会他身上偷偷撒上些微香粉。
也会在不经意间告诉女孩曾偶尔见他亲近别的女子,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对于敏感易思的女孩,话只说一遍就行了,放在角落里,不知哪一天就会被突然翻出来,变成夺命的利刃。
女孩的控制欲望,开始逐渐变强。
直到后来,连每天薛直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要知道。
刚开始以为是情趣,是情比金坚。
可人是向往自由的动物,任谁都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一条锁链栓住自己。
即使那条锁链是用爱打造的。
栓的久了,就想逃了。
情比金坚也只是个形容词罢了,坚固的城墙总是容易被人从内部打破。
一方想要逃离,一方想要紧随,只能是悲剧结尾。
女孩心灰意冷,将自己吊死在春日的尽头。
古人早已将自己的经验写下来,给了后人。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说的是那个女孩,说的也是方芳自己。
塔中的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刚刚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梦境般短暂。
又如同度过了一生般漫长,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又在哪里。
周围的烛火依旧燃着,烛泪流了大半,塔外传来簌簌雪落之声。
那位神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如烂柯黄粱般,让大家完完整整地观看了方芳与何依的一生。
良久,方有人叹了一句:
“心思细密,叹为观止。”
又一人说,“若不是情到深处,何依不见得会为此寻死,欲扬先抑,其心机恐怖如斯。”
说话的两人郁辞都认识,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见他们。
不是他觉得对曾经菩提树下的宗子成璧有些亏欠,实在是跟白鸿岚那个家伙说话太累了,完全不想去。
人之心计,毒甚世间万物。
一直沉默着的何询,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用一种不仔细便听不见的声音极轻地说:
“原来如此,原来你死的时候这么痛苦。”
负在身后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无人看见。
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冷静而沉默。
湖面虽静,却往往隐藏着骇人的幽深与暗流。
何询往下看去,那对夫妻仍旧被绑着躺在地上,身体却已经靠在了一起。
方芳看见何询望过来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
刚刚她自己也经历了这一切,那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潜藏于内心最丑恶的思想,都被完全剥开来地放在她眼前,直白地让她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自己是这样的么?
是的,自己就是这样的。
不管装得如何让人信服,假的就是假的。
她可以永远装下去,但没有机会了。
方芳看向薛直。
果然,对方正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
何询两人走过去,取出了两人口中堵着的布巾,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薛直首先开口。
陡然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他有一肚子的疑问。
他挣扎着抬头,惊疑地看向女子。
“方芳,你的外表跟你的内心,怎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真真看着眼前的一幕,撇撇嘴道:
“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可多的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别打岔,看他们怎么说。”
雪扶澜拉了拉他。
听到薛直的质问,方芳反而平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薛直,只是看向何询,神色冷静。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杀何依,我只是在薛直身上撒了点香粉而已,何依自杀是她自己的决定,就算报到执法司,也不会定我的罪。”
白抟柔闻言转头看向灵犀。
“她说的是真的吗?”
灵犀无奈地点点头。
“她说的也不算错,没有任何一条法则,可以定她的罪。”
雪扶澜也道:
“就算细究起来,也只能说她的道德有问题,不能以故意杀人入罪。”
“那就只能放了她?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其他人都愤愤不平。
薛直看方芳一直不肯看他,再次大声质问。
“方芳,你回答我,你骗了我,骗了小依,我真后悔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和小依一定很幸福。”
听了这番话,方芳的面上终于不能再维持原有的平静,看向薛直怒道:
“后悔认识我?那你就去死啊,去陪何依啊!”
薛直很痛苦。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孩被他人如同一个傀儡般摆弄,自己也如同一颗棋子,全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当年小依自尽,我很痛苦,我觉得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你一直安慰我陪伴我,劝我不要沉浸悲伤,陪我走出抑郁,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我本来喜欢的就是小依,又不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又算什么呢?”
“因为不能回应你同等的感情,为此还对你心存愧疚,可没想到,这一切就是个错误。”
薛直手脚被绑着,将头用力地砸着地面。
一下一下的,似乎想用身体的疼痛减少心中的痛苦。
最后满头是血,无力地倒在地上,不知是昏是醒。
方芳眼眶中有些湿润,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也没有开口去劝。
何询站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灵犀叹了口气,看向何询。
“何道友,你现在想怎么做,杀了他们吗?但你若如此做,被执法司惩处的可就是你了。”
“不,我要放了他们。”
何询笑了,他说。
只见他走上前去,剑身轻轻一挑,割断了捆着两人的绳索。
没了绳索的束缚,薛直也没有动弹。
而方芳则慢慢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薛直睁开眼睛。
“你走,你离我远一点。”
方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你和小依之间多余的那个,即使没有小依,你也还是看不到我。”
“但是如此,我的心也是会痛的,薛直!”
“当年小依自尽,你也要随她殉情,是我救你,爱你,日日陪你伴你度过那些艰难的时间,我以为你会为我的真心感动,没想到,感动的只有我自己。”
说话间,方芳手下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方芳手下的薛直脖颈歪斜,早已没了声息。
“既如此,我便满足你的心愿,让你二人在黄泉相聚。”
方芳最后说道。
众人大惊失色。
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女子心这样狠,曾经那样喜欢的人,说杀就杀。
现在该怎么办,把她先绑起来?
这个女子心黑手狠,完全颠覆了少年们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