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哐的一声,塔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推开来,一个灰衣青年带着一身风雪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响动吸引了过去。
青年估计是没想到门内站了这么多人,一时愣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才朝一个没人的角落走了过去。
因着青年打开塔门,众人又被门外的大风夹着白雪扑了一脸,衣衫也被吹得猎猎作响,烛光也熄灭了。
灵犀几人连忙上前去将大门关上,才又点起蜡烛。
蜡烛点燃后,众人朝来人看过去,却被吓了一跳。
那青年面容俊朗,虽有些憔悴,却还是个正常人模样。
不正常的,是他背在身后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黑色的棺材。
天机门内虽有御尸之术,却只是在尸变之时,用作降尸之用,若非得师门应允,并不会御尸外出对敌。
而近年来,因着这御尸风险颇大,且易招来凡人恐慌,已少有弟子在外行走了。
且御尸都听从指挥,自行活动无碍,故也无需用棺木装尸。
所以,这个青年出门在外,却背了一个巨大的棺材,看起来就颇为奇怪诡异了。
“庄,庄真真,你们天机门学御尸术的,都,都像这样带着尸体出门的吗?”
白抟柔被吓了一跳,冲旁边一个小少年叫道。
庄真真翻了个白眼。
“你哪只眼睛瞧见他是我们天机一门的了?”
那背着棺材的青年见众人都瞧着他,知晓众人是被他背上的棺材给惊到了,局促地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连棺材都忘了放下。
因背上的棺材甚重,青年艰难的拱手行了一礼,“诸位道友,打扰了。”
老妪眯着眼没说话。
郁辞似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
灵犀走上前去,回了一礼。
“无事,我们也是进来躲避风雪的。”
见青年背着棺材甚重,又说,“先放下休息一会吧。”
青年闻言说了声好,便小心将背上的棺材轻轻放在身边,连众人想帮忙都拒绝了。
看起来这棺材对他颇为重要。
一时间塔内安静下来。
郁辞也不知在一旁想着什么,先前被打断的话题,也没有再提起。
倒是那后进门的青年先开了口。
“诸位道友,在下何询,请问各位可也是来见神君求愿的?”
这一句话顿时又一次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雪扶澜忍不住开口。
“看你也是修行中人,你可知这有求必应听起来是好,可这背后却有诡异之处不甚分明,你也敢来许愿?”
谁知听了这话,那何询不以为异,反而露出一抹笑容,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觉得神君定是灵验的。”
众人听了却更为不解了。
何询又接着说,“若是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我反而疑惑这神君是否真能满足我所愿。你情我愿,一交一换,正是世间常理。”
郁辞在一旁听着。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不仅仅是难得清醒,更是要经历得足够多才行。
只有入红尘江湖时日够久,才会明白一个道理,看起来白得的好处,往往付出的是更昂贵的代价。
“可是,什么愿望值得你用一切去换取,连性命也不在乎了?”
白抟柔清脆地声音响起。
自小在云水宫长大,白抟柔遇见的最大的难题或是这个术法怎么这么难学,或是伯父总是拦着不让自己出门,亦或是今日又没能做完功课熬到深夜。
他或许了解人性的复杂,也明白境况的无奈,但因为非他亲身经历,所以从他人听来的一切更像是一个个别人的故事,不会有设身处地之感,也理解不了当局者迷的执着。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何询轻抚着手下的棺木。
灵犀见状,说道,“何道友既如此说,想必也是思虑过了,我们不是你,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也不好干涉你的决定。”
顿了顿,又说,“只是,既然大家有缘聚在这里,何不将你的难处说出来,我们这许多人,也许能给你一些帮助呢?”
“多谢道友,只是不必了,没人能帮得了我。”
何询苦笑一声。
“这不是我推脱之词,也不是我小瞧诸位,此前我也曾求助过几位修士,均是没有结果,不,也不是没有结果,只是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话听起来就颇为奇怪了。
帮得了就帮得了,帮不了就帮不了,这句‘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是个什么意思?
雪扶澜在一旁听了这许久,早已憋不住了。
“你这人真是,话也不说明白,再说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能帮你?”
其余少年听了,也赞同地点点头。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刻,天老大,我老二,你说我不行,那更不行。
何询面露苦涩。
“说出来也没什么,只是诸位听了,一定也会当我是个疯子,以为我偏执成狂。”
“只要你不是要让死人复活这么离谱的事,我们都能帮你,你们说对吧?”
雪扶澜索求着同伴的赞同。
少年们称赞雪扶澜这话说的大气,连声附和。
一群半大的少年逞着义气,拍着胸脯,仿佛自己能够拯救世界。
“人死不能复生,但是到底怎么死的,我总要弄个清楚。”
何询终于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你说的,可是这棺中之人?”雪扶澜问道。
“这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妹妹何依,我来到这里,就是想为她的死求得一个真相。”何询说。
“那你妹妹,是怎么死的?”灵犀问道。
“是被人害死的吗?”白抟柔也问。
“肯定没那么简单,否则这天底下如此多的修士,一个都瞧不出来不成?”雪扶澜反驳道。
“她是自杀。”
没想到何询竟然如此回答。
“所有的修士都告诉我她是自杀。”
少年们面面相觑。
“那你是不信你妹妹是自杀吗?”灵犀问道。
“不,我信,正如这位小公子所言,若是被人谋杀,不可能这么多修士都瞧不出来,所以我信我妹妹是自杀。”
何询看向刚刚说此时没那么简单的雪扶澜,回答道。
“那可是被人胁迫,被人控制?”白抟柔说。
“笨,那也是谋杀,玄门怎会查不出来?”雪扶澜敲了下他的额头。
何询摇摇头。
“并无胁迫,也并无控制,我妹妹的的确确是自己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何询脸上显露一丝激动,“选择活着难道比选择死亡还要艰难吗,一个活人,为什么好好的要选择去死?”
是啊,选择活着难道比选择死亡还要艰难吗?
想起当年自己的选择,郁辞摇摇头,将以前的事清出脑海。
灵犀想着何询刚刚所说,思考了一会,说道:
“一个人自愿去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为别人去死,另一种是为自己去死。为别人去死的人,是因为自己活着会危害到那人,那这种也算是被胁迫,既然并无胁迫,那令妹应该是就属于后者,她是为了自己而死。”
很少说话的庄真真不知想到了什么,说,“为自己而死,是因为活着比死亡更让她痛苦。”
闻言,何询落下了泪。
“是啊,为什么活着会比死亡更痛苦呢?我求了许多高阶修士,也调查了妹妹认识的人,可也只得出了一个结果,爱而不得,自尽而亡。”
“爱而不得?”
少年们听到此处,想象着一个情深的少女,爱慕他人却得不到回应,因此伤心地自尽,想着就有些悲凉。
爱情是那么伤人的事情吗?
“就为了区区一个男子,得不到便要去死,他们信,我却不会信!”
何询嗓音中带着一缕恨意,也不知是对着谁。
“妹妹虽说性情敏感,却不是那么容易交心的人,对她来讲,自父母去后,我这个兄长便是她最重要的人,我离开家之前,她曾对我说,要早点回来为她送嫁,说兄长你一日不回来,她便一日不出嫁,纵使是快死了,不见到我也绝不肯去死。
她既说了这样的话,又怎会为一男子而弃我不顾?”
“那也许,你这个兄长在她心中,没你想象得那般重要呢?”
庄真真在一旁扎心。
雪扶澜拐了庄真真一下。
“你瞎说什么?”
“我就问问,万一呢,不是没这种可能。”
庄真真小声嘀咕。
“你妹妹应该是有个未婚夫的吧,否则不会说让你回来为她送嫁。”
灵犀琢磨着对方话中之意。
何询垂下眼帘,看不清此时的他眼中是何情绪,只听他说道:
“确实如此。可是,等我回来却发现,她的未婚夫在她死后,与一个名叫方芳的女子成了婚。”
“而这个女子,却是我离开之前因担心妹妹孤单,收留的邻居家的孤女。”
“我家祖上曾是玄门弟子,因着修行不易,家中更有父母老迈无人奉养,便辞了师门回了家中,到我这一代便也积累了一份家业,而世交薛氏与我家同在一城,平时来往不少,父母去世前见妹妹与薛家子薛直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便与薛家主商议,定下了两人的婚事,只待两人成年便成婚。”
“我出门日久恐妹妹孤单,见邻居家孤女无依无靠很是可怜,便让她常住家中陪伴妹妹。”
“我本想着,我此去三年,而那方芳比妹妹年长一岁,两人相伴更有未来夫家照顾,生活也容易些,没想到三年后我赶回来为妹妹筹备大婚,回到家旁人却告知我妹妹死了。“
“我去找方芳,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发现她早与薛直成婚三月余。”
“我当时便有些疑心,质问方芳为何妹妹死了,她却活着还嫁给了她的未来丈夫?旁人听了都劝我,说不要因为失了妹妹太过伤痛,因此而迁怒与她。”
这些话何询或许是早已对人说了许多次,说话时情绪并没有很激动,异常平稳。
灵犀想了想,问道:
“你问这话的时候,那薛直是什么反应?”
何询语气依旧平静。
“那薛直虽说一直护着方芳,却表现得很是愧疚,对我说没照顾好妹妹对不起我家,说方芳与妹妹的死没有关系,我也是同薛直一起长大的人,我知道他并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也看得出来他说的是真话。”
说到这里,何询不再平静,眼中带着厉色。
“但是,那方芳是否无辜,旁人说的我不信,我要自己去查。”
灵犀又问:
“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何询声音有些沉。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找了许多修士,都说没有异常,更没有玄术痕迹,我什么都没有查到。”
众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鼓励?
或是直接说他的想法错了?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庄真真这时开口了。
“但你还是坚持你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是你的直觉,觉得是方芳害死了你的妹妹?”
“旁人都说我是因悲痛而迁怒他人,这样说的人很多,我偶尔也会疑惑自己真得是对的吗,可是一觉睡醒,我又清醒过来,旁人都不是我,有谁能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妹妹。更何况,在我妹妹的死这件事上,只有她是得到了最多好处的人。”
何询有些无力。
“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方法可以杀死一个人,却又不被判定为谋杀?”
“那方法可就多喽。”
忽然一道老而沉的嗓音插了进来。
“没有任何一种法子能让死人复活,但要让一个活人去死,这世上却有千百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