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阴兵送葬
“对不起，昀光。”
“说好了除恶诛邪，同行天下…”
“说好了相伴一生…”
“…我食言了…”
漆黑的夜里，不知名字荒凉的山中，一个人站在月光之下。
他微微仰头，望着天空中，那片晦暗的月星。
似在走神，似在思索。
月光朦朦胧胧地洒向了大地，明亮的星光描绘着他优美的轮廓。
也是这一片星光，给他未束的发渡上一层银白，也不知是这夜光如雪，还是发色如雪。
山中无数高大的树冠上落叶殆尽，只剩盘踞蛇龙状的枝条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消瘦黝黑的手，正在向天空祈求着什么。
林木深处，枯瘦茂密的枝丫留给大地一大片阴影。
而这片阴影里，却放着一具棺材。
黑暗中的棺材本不应被双眼所见，只是不知为何，这具棺材却泛着微微的白晕，与那一大片的黑色格格不入。
一个又一个的黑色影子，像是水，又像是沙，沐浴着星月之光流入那树下的阴影，绕着棺材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密集地让人极为不适。
良久，那些黑影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又慢慢地如溪水一般，流入了夜色之中，蜿蜒而去。
只剩下那个仍旧仰望着夜空的人，在原地一动不动，仿若不知。
某座山深处。
鬼魅般的影子飘飘忽忽蹒跚而至，似乎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跋涉，在山林中游荡。
在哪，在哪里…
找到了，在这里…
影子携带着漫天阴气，一头扎进一扇石门。
吾主将归…吾主将归…
不知何处来的声音在低语，隐藏在黑暗中的存在蠢蠢欲动。
两个成年男子在漆黑的夜里赶路。
天上的月似蒙着一层白纱，雾蒙蒙的，星子倒是明亮得很，在黑色的夜空中跳动。
年长一些的男子抬头看了看头顶，慢慢停下了脚步。
“爹，怎么不走了？”年轻男子疑惑地看着父亲。
父亲含着烟斗，看着天空吐出一口气。
嘴中的烟斗中没有火星与烟气飘出，只余黑色灰烬昭示着早已熄灭，父亲只是习惯性地在思索时含着而已。
“不走了，找个地方歇歇，天亮了再走。”
“为啥啊？”儿子疑惑。
父亲只回答，这月光太亮了，不能再走了。
儿子闻言顺着父亲的视线向夜空望去。
不知何时，圆月之上的那层白纱被揭了去，露出洁白明亮的本来面目，让皎洁泽被在天空之下安静的万物身上。
是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亮堂了？
父亲又对儿子说，“离这里不远有个菩萨庙，虽然荒了很久，不过也勉强能住，天亮了再赶路。”
菩萨庙果然如父亲所说，荒了很久，到处是灰尘蛛网，经幡帐帛都朽得不成样子。
墙边塌散着些木头零件，看不出原形是什么。
两人勉强关上被虫子咬的透光的门窗，捡来些朽木升起火堆，便靠在一起休息。
火光的暖意熏得疲累的路人睡意渐起，父子二人眉目舒展开来。
突然，一阵冷意袭来，火光一下子弱了下去，没过几瞬就熄灭了。
谨慎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一把拉过儿子，捂住嘴拖到墙角。
儿子从睡梦中被惊醒，虽然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对父亲的信任，他没有说话。
两人躲在墙角边，透过被风雨侵蚀露出一道缝隙的泥墙，悄悄向外看去。
也不知见到了什么，父子两人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庙外。
寂静的山路上，黑色的雾气聚集成一片巨大的阴影，穿过山路，流向更远处的黑暗。
那移动着的巨大阴影中，似乎藏着不少人，手中具是捧着一团白光。
可是，那真的是人吗？
黑气弥漫，朦胧了人了视线，只有不甚清晰的轮廓若隐若现。
人影手中的白色光芒却穿透了笼罩整个队伍的黑雾，恰似将月光都吸了过来。
让人误以为，月光跟着这支黑色的队伍一起在走。
随着那些人越走越近，阴影中隐藏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可见。
黑色阴霾之中，一个棺椁样的长型物件被高高抬起。
而抬起它的人，居然是一个个白惨惨的纸人！
纸人像是根本没有感受到肩上的重量，脚下轻飘飘的，连草尖都不曾踩趴下。
黑色的影子一个个的融进远处的黑暗，似墨水滴入了墨池。
可父亲分明记得，远处的黑暗尽头只是一片密林，里面根本就没有路。
月光从缺失了瓦片的屋顶洒进破庙，照在菩萨的头顶。
明亮与阴影交错在菩萨的脸上，本来应有的慈眉善目也变得阴森诡谲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缓缓挪开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气，微微活动着僵硬的手指。
儿子这时才敢开口，涩声道，“爹，刚刚那些…是什么？”
“所以，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疑惑的声音响起。
十年之后，昔日年轻的儿子已是满脸风霜，他磕了磕父亲留下来的烟斗，看向眼前两人。
这两个人，一个瘦小精干，一个壮实憨厚。
两人正等着他的回答。
“我爹是这么说的…”
老父亲颤抖着将烟斗送到嘴里，却忘了这烟斗早已熄灭，吸了一口还愣了一下。
“纸人抬棺，阴兵送葬。”
父亲缓缓开口。
“也不知道那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咱们凡人不要去招惹，等着吧，等到天亮，应该就没事了。”
送葬的队伍早已远离，可儿子的心思却不定起来。
那些白色的光团是什么，是不是什么宝物？
脑海中的那些白色光芒越来越亮，就像是一只只金色的鱼钩，勾动着人类贪婪的心。
儿子正准备对父亲说些什么，却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趴到了泥墙边，目光透过墙缝，紧紧盯着远处的黑色密林。
父亲他…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在此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本性。
面对高高雪山顶上那隐隐绰绰的金色，有多少人能忍住诱惑呢？
父子两人的贪婪之心盖过了未知的恐惧。
最终，他们走进了密林的黑暗之中。
送葬队伍早已不见踪影，父子二人却在这密林之中，越走越深。
两人没注意到，四周的地貌已经跟普通的山林截然不同了。
两人趴在一丛枯枝败藤里，看着前方的石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石道太长的缘故，尽头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
两人小心走了上去。
这石道不仅很长，还极宽。
两人站在上面观望，却连边界都不能清晰看到。
只能通过远处两边立着的石柱，判断着边界的位置。
在这大冷的天里，才走了十来米，两人头上都冒了汗。
也许是因为恐惧害怕，也许因为兴奋激动。
因为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他们发现，石道其实并不是很长。
一扇高大石门在这条石道尽头悄然洞开，内里的那片黑暗误导了他们。
人类面对黑暗，是本能恐惧的。
两人站在石门外，点起火灯，却久久不敢踏出第一步。
儿子最先忍不住，抬起一只脚就踩进黑暗里。
还没等他将另外一只脚也放进去，眼前的黑暗空间整个扭曲了起来。
瞬间，无数头颅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无数个白色的纸人头颅正齐齐回过头看向他们。
纸人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黑色，只剩下白色的面部与黑白交错的颈部。
它们扭着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眼前不受欢迎的来访者。
一阵阴冷扑面而来，纸人头颅七窍之中黑气蜂拥而出，向两人袭来。
父亲眼疾手快，一边迅速挡在儿子身前，一边拉住将他推向外面的石道。
两人不敢耽搁，朝密林疾身而去，刚逃进密林，便人事不知。
儿子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躺在旁边的父亲浑身冰冷，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儿子大急，背起父亲就往家赶。
而这时他才发现，他们已不在密林之中，而是躺在菩萨庙外的山路中央。
父亲从此没能再站起来，他病得越来越重。
父亲保护了自己的孩子，却是以己身为代价。
请来的大夫和玄门修士频频摇头，只是说若请上界那些大宗门的仙师，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就算想往上界求医，也已经来不及了。
从回到家到父亲离世，也才半日而已。
父亲临死前非常后悔。
明知道那支队伍诸多诡异，一定跟鬼怪邪修有关，还对其生起贪恋，连连念叨着说不该如此。
父亲微弱的声音是对儿子最后的劝诫。
他万般叮嘱，阴兵送葬寡闻未见，墓主必是魔鬼邪主之类，万不可重走旧路，探墓寻宝。
其人将死，其言也善。
人类的劣根性，总是要死到临头才知道悔改。
而十年后，儿子却并没有听进老父亲的临终善言。
他带着两个人再一次去寻找十年前的那扇石门，以及门内十年前未得到的宝物。
刀老大看向坐在一边的弟弟刀老四与合作多年的瘦猴，“当年的事情就是这样。”
老四似乎反应了过来，“老大，爹不是说不能去吗，那里一定很是凶险，咱们几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进去不是找死吗？”
刀老大若是个听劝的人，就不会违背父亲的临终遗言，来到眼下这个地方。
父亲的殷殷叮嘱，也只是拖延了儿子十年而已。
“老四，你也别担心，听瘦猴说那些修士都谨慎得很，怕自己变成怪物，在墓里面放了不少符咒，瘦猴进过不少修士的墓，只要不碰墓主的棺椁，说是比凡人的墓都安全。”
刀老大抽了口烟斗，“这几年，一想起当年看到的宝物，还是不甘心呐。”
前些年送嫁了两个姐妹，刀老四也成年了，他大哥本不想带着他去冒险。
刀老四不愿意，害怕也硬要跟着。
刀老四是个胆小怯懦的人。
他有很多害怕的东西，就连晚上睡觉看见窗外树影摇晃都会怕。
但刀老四最尊敬他大哥。
兄弟两个母亲早逝，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不到十岁，刀老大刚成年就要独自养活两个妹妹和弟弟。
知道刀老四胆小，喜欢点灯睡觉，他便经常半夜醒来查看灯火，防止弟弟半夜醒来害怕。
平常因为性格受了欺负，也是刀老大护着他。
刀老大决意要来，刀老四敬他爱他，是绝不肯留在家里。
听到刀老大说不甘心，刀老四只能叮嘱，“老大，那咱们一定要小心。”
瘦猴这时开口：“老大说得不错，修士们的墓说是墓，其实更准确地说是镇尸地，我也曾去过好几个，里面除了一个被层层阵法符咒包围的棺椁之外是空无一物，比凡人还不如，至少凡人还会陪葬些值钱的珠玉，所以后来我也就不去了，这次还是听老大说亲眼看见有宝物，我才同意走这一趟的。”
瘦猴又拍拍老四，安慰道：“别担心，咱们小心点，一有不对就赶紧退出来。”
刀老大将手掌放在弟弟头顶摸了摸，“咱们都走到这了，先进去看看，不行就撤，放心，不会有事的。”
“歇够了，继续赶路吧。”
天上的月亮不太明亮，带着毛边，雾蒙蒙地，静悄悄地。
几个成年男子在夜色中赶路。
刀老四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夜空。
“大哥，你看这毛月亮，会不会下雨啊？”
“老四，你别乌鸦嘴，本来这夜就怪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