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山神,有一套完整的仪式。
卯正,庙祝点烛,供奉鲜花鲜果。
辰时,太常寺卿敬奉少牢。
辰正,皇帝入殿,焚香拜礼,九拜九叩。皇子与文武百官在殿外行礼。
拜毕,皇帝去到焚化亭前,点火,焚烧表文并金宝银宝纸钱。
与此同时,庙祝带领道士,念经祷祝。
因是皇帝亲祭,银钱备得特别多,那经文也是念得格外起劲。
等完全焚化,礼毕,已是午时了。
整个过程,皇帝都是站立,到底是年过半百的人,就有些受不住。
但也不得歇,因为中午需要赐宴,名为接福。
宴席设在行宫大殿。
群臣称颂,酒过三巡,皇帝撑力坐在宝座上,抬眼打量众人。
或喝茶,或敬酒,或细语,或高谈,或大口吃肉,大多都是欣喜欢乐的,唯一略现疲态的,是左相杜衡与文尚书。
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这两人比自己还年长呢。
皇帝想着,目光落在十皇子身上。
十皇子是在坐最年轻的,也是最单纯可爱的,那点子心思都搁在脸上,一见就明。
就像此刻,他迎着皇帝的目光裂嘴一笑,又巴巴地往御案上看了一眼,皇帝就知道,他想要自己的蘸料。
今日宴席,主菜是烤全羊。
众臣的蘸料都是光禄寺备的,皇帝的却是出自许棠之手。
“给老十一碗。”皇帝吩咐身边的刘琪。
刘琪当即通知了侧旁的许棠。许棠今日身负两职,替皇帝温酒,替皇帝准备蘸料。
她面前除了小泥炉外,还有一张方几,几上是各种研好的香料并料汁。
得令后,她立即调了一白瓷碗,拿黑漆托盘盛了,就要送过去的,刘琪又传令,说给左相,右相,文尚书,肃王,每人一碗。
这四人是离皇帝最近的,皇帝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下了这令。
许棠应是,立即调制。
细风从半开的窗户涌入,带着午间日光的暖热,扑在她背上,很是舒服。
一共五碗,长先幼后,许棠端着托盘,先送给左首的左相跟文尚书,又去给右首的右相,肃王,十皇子。
“呀,咱俩的不一样。”十皇子对肃王道,“你的怎么这么多辣椒油!”
“我能吃辣。”肃王淡声,“就像你能吃芝麻酱。”
十皇子手抓羊肉,喊住就要离开的许棠,“尚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芝麻酱的?”
“因为婢子记得,殿下喜欢芝麻馅的汤圆。”许棠道。
她立在十皇子的斜对面,影子落在肃王臂弯里,轻轻的,随风摇曳。
肃王看见了,悄悄捏紧了手指。
“上元节,你在?”十皇子睁大双眼,“你不是十月才入宫的吗?”
这要解释起来可就费时间了,许棠记挂温的酒,只好言简意赅地回道,“是四年前的上元节,殿下好好想想。”
说完,一礼,转身往回走。
“四年前的上元节,皇兄,你能记得?”十皇子把羊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登时眸光一闪,咸香恰到好处,还有一丝丝甜,“好吃!”
“四年前,我在肃州,上元节值夜,吃的是……”没说完的,肃王顿住,因为他听见了细微的“嗖”声。
嗖嗖,嗖嗖。
他立即循声望去,就见数枝羽箭透窗而入,刺向御座上陛下。
“父皇小心!”他说着,掷出手中筷子,“有飞箭,大家蹲下。”
话音未落的,一道身影冲到陛下跟前,一把扑倒了陛下。
是许棠,听见肃王喊话的时候,她正走到御案前,“小心”二字,令她心惊,但莫名的勇气令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去护住陛下。
嗒嗒,被筷子集中的羽箭纷纷落地。
但两根筷子,对付不了那许多箭,还是有一根扎在了许棠胳膊上,她吃痛低低喊了一声。
此时,震惊的众臣才反应过来,纷纷藏身保命。
殿上乱做一团。
只有左相、右相、文大人、刘琪,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护驾。
“羽林卫,护驾!”右相大喊,他是上过战场的,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嗡然有回音。
肃王一个飞身,跃上御阶,挡在御座之前,面向那半开的窗户。
今天大晴,人多,又是吃烤肉,还生了火盆,殿内就有些燥热,皇帝这才命开窗透气的,谁知,竟成了刺客行凶的通道。
肃王手里抓着一根筷子,是他随手抄的十皇子的。
以经验判断,羽箭不会这么少,当还会有二轮三轮,所谓万箭齐发,势难抵挡。
肃王盯紧窗口,屏息待战。
然而再无箭来。
直到羽林卫上殿,那窗外也是安静如斯,只有晴朗的蓝天,安静的檐角,偶尔的鸟鸣。
“陛下,您还好吗?”刘琪低声道,一面扶起许棠。
“朕没事。”皇帝从座背上直起身,振振龙袍,环视面带惶恐的臣子,笑笑,“无碍,宵小之辈,能奈我何!”
又命,“宣太医!”
众人这才发现许棠中箭,不由惊呼。
肃王听着,心一颤,本能地就要回头,却听殿外兵士喊道:“刺客在这儿,不要让他跑了!”
于是提身出窗,前去擒拿。
窗外,兵士们朝着后墙奔去,肃王抬眼,见一道黑影正在翻墙,一条腿已经跨上墙头。
毫不犹豫地,掷出了筷子,筷子钉住贼腿,贼身明显的一颤,却没有呐喊。
兵士们围上,七手八脚地将人拖下来,当即愣住,只见七窍流血,人已是不行了。
兵士回报肃王,肃王倒也不意外,刺客多是死士,完不成任务,只能自裁。
但这次却不是能一死了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