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徐安退热醒转,但不怎么说话,水米也吃的少,只睁眼瞅着帐顶,不知在想些甚么。
肃王问过大夫,说乘车上路也行,但最好再调养几日,最好到伤口结痂,因为伤者失血太多,极其虚弱,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
肃王想了想,给陆少英传了信,堤坝马上修筑完工,他须得回去交差,徐安托付给他,他才放心。
一想到要回京师,他就又想起了许棠。
那日小于山下分开,他还未曾见过她,若离开于县,就更见不着了。
于是这日下午,巡堤结束,他就去寻她。
他没有骑马,徒步而行,走得很慢,等从南城门绕至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的酱菜铺前挂了两只灯笼,昏黄的光下,是进进出出的客人。
他一怔,生意这么好的!
旋即就发现了原因,只见那“酱”字布招下的窗扇上,贴着一张白纸,“一文一斤”。
这等于白送啊。
可为甚么要白送呢?
他纳闷着,见客流不止,只好绕到后巷,翻墙进去。
院中冷清清的,他站了会儿,就进了北屋,屋内没有点灯,但他视力极好,看见明间的竹椅,就坐了下来。
不时,起了风,不大,却很冷冽。
没有坐在风口的道理,关上门也不顶用,那风从门缝里就钻进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进了东间。
房门没关,只垂着张布帘,青布白花的。
房内有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香,是她的体香。
他吸着鼻子,一眼就看见贴东墙的木床。
床很窄,一铺被褥,一只枕头,都是蓝布的,铺放得整整齐齐。
南窗下一张书桌,笔墨俱齐,几本经书,一个手炉,一个灯台,桌前方凳上绑了个蓝布垫子。
北墙角,立一只衣橱,橱侧两只藤箱。
靠西墙的竹衣架上,挂着一领白斗篷。
他收回视线,慢慢走到方凳前,坐下。
黑暗中,传来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梆子声,哭叫声,笑声。
嘈嘈乱乱的。
不知过了多久,万声俱寂,只有淡淡星辉从窗格透进来,拢住他,把他的影子拖长在地。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忽然,就听吱呀一声,接着就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当是跑的。
他不由暗暗发笑,脑中闪过一只小鹿。
呦呦鹿鸣,鼓瑟鼓琴,和乐且湛。他想着,笑得更深,不妨冷风扑面,有甚么劈头砸来。
他回过神来,一举手就抓住了,是根木棒,一愕,就听见她的惊呼,“有贼!”
许棠喊着,转身往回走,将走两步,就被人拦腰抱住,捂住了嘴,“是我,许棠。”
许棠睁大了眼,唇中挤出四个字,“肃王殿下?”
字带着热气,贴上他的掌心,很痒,他浑身一颤,立即抽开手。
“您怎么在这儿?”她又问,“婢子没伤到您吧?我太害怕了,就……”
“没有。”他看着她闪动的双眸,“打烊了?”
“嗯。”
“为甚么一文一斤?”
为了出货。她要进宫,那些酱菜,又不能全送给狄知县,送给邻人也不妥,邻人一定会问的,只能低价抛售。
但进宫的事,她不想告诉他,这是她的事,与他无关。
“要腌新的了,得空出坛子。”
她低了声音,“肃王殿下,婢子可以起来了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将人扣在怀里。
“哦。”他松手,扶上她的胳膊,待她立稳,才慢慢拿开。
许棠去点起灯烛。
烛光摇曳,晕淡了两人的影子。
“徐将军还好吗?”她请他坐下,轻轻开口。
“嗯,大夫说只要好好调养,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他看着她,“那天多亏你的土人参,吊住了他的气。”
“是徐将军福大,”她立着,在他两步远处,垂眸,“您用饭了么?”
“还没有。”
“那您稍等。”
她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食盒,盒里是一碗杂粮粥,一碟腌黄瓜,一碟蒸木耳,一碟酱佛手。
全都摆在书桌上,请他慢用。
“你也来吃些。”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