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耳嗡嗡作响,如同被自己过分小心中的粗心大意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死了。
沈仪玥死了!
太子夫妇留下的血脉被人毒死了!
沈磐深吸一口气,一口气里全是血腥。
但这杯酒本来是沈斫的!
她睁眼,双目赤红。
张永一扶住了她,却扶不住她能掀开宫前殿屋顶的恨意。
恨啊,哪怕是君父逼死了太子,她也没有这么恨过。
落水、毒蛇、恶犬,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这个皇位,儿子、孙子、妻子、臣子,一而再、再而三!
沈磐回头,目光直刺向被这一幕惊得腿脚发软的兖王。
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可以高枕无忧坐等天下的那个!
巽懦无知的那个!
张永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沈磐盖在袖子中的手,以防她一时间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沈磐垂下眼。
那边群臣里卿澈走了出来,“出了这样的大事,烦请律总管禀告陛下,请陛下前来主持公道!”
律林即刻应下。
边上方继昌指挥道:“既然是宫前殿里出了事,那就让羽林卫先将大殿封锁,将进出过宫殿前的内监、宫女一一提来问话。”
“陶寺卿,阮侍郎!”
陶识礼等人应卿澈的声音走至中央,却被方继昌抬手一拦,“这是后廷事,外臣不便插手——”
卿澈语中带怒:“这是宫前殿不是后廷!中毒的荣安小郡主是东宫的遗孤!首辅大人,事关储位,我们是外朝之臣,更是大楚的臣子,如何能坐视不管!”
众人鸦雀无声。
方继昌轻哼一声,退后一步,卿澈瞪了他一眼,不,卿澈瞪了他身后的嵇阀一眼,旋即朝陶识礼和阮折纭道:“二位督掌刑狱,下毒之人用心歹毒,此案关系国本,还望二位尽力勘破!”
卿澈这番越俎代庖的话一出,天下人都知道了天官尚书和当朝首辅在储君立场上竟然有着天大的龃龉。方继昌明显是要和稀泥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他就对不起永济帝驱逐了冉琢明等后给他的一番铺路,而卿澈作为永济帝从南海道请回来的外援,理当和方继昌同仇敌忾,在这样下毒谋害天家血脉、谋夺储君之位的大案里,这样两个人并肩站在大楚朝廷最顶端的重臣理当携手共进,为永济帝看重的兖王保驾护航。
但今天的他们,却站在了楚河汉界的两边,有水火不容、你死我活之势。
沈磐沉下心,在等待太医的这段时间里,将此二人鲜明的态度反复咀嚼。
流血宫变时,张绰带着张家人去襄阳侯府护卫了躲匿于此的皇太孙,免去了霍轶的屠杀,故而事后清算,永济帝迫于这样的恩情将张绰提拔到了羽林卫指挥副使的位子上。
今日统管宫前殿的,就是张绰。
太医从外城赶到时,张绰就将今日宫前殿中所有的内监、宫女都赶了出来,一批批地筛,最后接触过赐酒、金盏、验毒的内监就全被留在了殿上。
后廷里侍奉外臣的大多是年轻的小内监,故而一群人里,那个上了年纪、脊背佝偻的老内监就像百鸟朝凤图上被烧穿的那个洞一样扎眼。
沈磐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禁冷冷道:“这不是从前霍夫人宫里的梁少监嘛?这么多年,原来少监大人去酒醋面局了?”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如狂风过境、鸡犬不留,一片死寂。
片刻,得到上司首肯的大理寺少卿萧蘋肃穆问:“本官修习《掖廷律》时,曾闻贵人宫中的掌权内监,在主子西去后全都要去紫微宫陪陵守陵,梁少监既然是霍夫人宫里人,怎么可能再出现在宫前殿上侍奉酒水?”
刑部侍郎阮折纭点头附和:“确有此条律令。”
那老内监浑浊的眼珠微动,慢吞吞回道:“回大人的话,奴婢是蒙陛下恩准,故而有幸留在掖廷。”
卿澈眼神一闪,正好听见太医那边说道:“酒中无毒,这鸩毒是抹在杯口的!”
萧蘋高声道:“查他的指甲!”
张绰亲自上前抓住那老内监缩在袖筒里的手,十个指头的指甲竟然平平整整,绝无藏药的可能。
萧蘋仔细看了,“断端粗糙,这是才割去的。”
话音一落,那边太医又道:“这只金盏上也抹了鸩毒!”
沈磐抬眼看去,一只是沈斫的,一只就是沈仪璩的。
阮折纭道:“梁少监既然是今日赐酒、验毒的总领,那便说说这每一盘金盏究竟由何人负责?”
老内监闷闷道:“这些金盏一模一样,奴婢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谁端这盘、谁送那盘,大人莫要为难奴婢。”
萧蘋冷笑:“你不记得?那你这个总领是怎么当的?盘子里的金盏一模一样,数量也有定额,宫前殿比不了岁末宫宴,但在这里送酒也要讲究先后顺序,送给皇太孙和燕王的那盘难道没有专人负责?”
“既如此,那让他们自己来认。”阮折纭朝向跪了一地的小内监。
萧蘋点头,指着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内监问,“你说。”
“奴婢侍奉的那盘是送给首辅大人、卿尚书、陶寺卿,还有两位梅尚书的。”
萧蘋再指他身边那个。
“奴婢是给几位指挥使大人送酒的。”
“奴婢是给五位御史大人验酒的。”
问到最后,萧蘋盯向那仍然“故作淡定”的老内监,“那么,燕王殿下和皇太孙的那盘,究竟是谁送的呢?”
“那就是奴婢。”
宫前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久不开口的陶识礼出声:“搜身吧,顺便派人将他的铺盖也搜一遍。”
张绰刚要吩咐下去,就听殿外吆喝声起:“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