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帝国,元年,元日。
曾经的天斗城,如今的武魂帝国新都“圣辉城”,迎来了它被赋予新生命后的第一个盛大典礼。
不仅仅是庆祝帝国的成立,更是庆祝大陆亘古未有的一统。
长达数年的战争、清洗、整合,终于在这一日,随着最后一面星罗帝国的旌旗在南方边境坠下,画上了血腥的句点。
整座圣辉城被装点得如同梦幻。
街道两旁悬挂着崭新的、绣有武魂殿徽记与死神镰刀交织图案的紫金色旌旗,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心那座在原天斗皇宫基础上扩建、更加巍峨磅礴的“死神圣殿”。
洁白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冷香,和无数鲜花绽放的馥郁。
全城的魂导器在同一时刻被点亮,即使在白日,也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与阳光争辉。
圣殿前的统御广场上,人山人海。
帝国新晋的贵族、归顺的宗门代表、各地的行政长官、武魂殿的核心层、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民众代表,黑压压地肃立着,仰望着那座高达百丈、通体由暗色金属与璀璨宝石构建的圣殿主台。
阳光洒在殿顶那尊巨大的、手持权杖与镰刀的死神雕像上,折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晕。
教皇,不,如今是女皇比比东,即将发表一统大陆后的首次御前演说,并正式加冕为帝。
时辰将至。
圣殿深处,专供女皇更衣休憩的侧殿,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天喜庆截然不同。
这里异常安静,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礼乐声。
林欣站在巨大的琉璃镜前,微微蹙着眉,由着几名沉默的侍女为她整理身上那套过于华丽的礼服。
这是一套与她平日简洁风格迥异的宫装,主色调是深邃的墨紫色,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星纹与死亡徽记,裙摆迤逦,袖口收紧,勾勒出她日益窈窕却也隐含力量感的身姿。
长发被绾成优雅而复杂的发髻,点缀着几枚小巧的、星光般的魂导器饰物。
镜中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有种被盛装包裹的淡淡不适。
她今日的身份,是“女皇近卫统领”兼“帝国首席暗影执行官”,一个位高权重、却依旧属于臣下的位置。
她对此并无不满,能站在离东儿最近的地方,以她的刀与盾的身份存在,已是她全部世界运行的意义。
这套礼服虽然繁琐,但既然是今日大典所需,她便穿着。
只是……心头总有丝挥之不去的、莫名的忐忑。
东儿今日似乎格外……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是眼神更深邃?是气息更凝练?还是那平静外表下,隐隐翻涌的某种她难以完全捕捉的……炽热期待?
就在这时,侧殿的门被无声推开。
比比东走了进来。
她已换上了那身为今日大典特制的帝皇冕服。
不同于以往的教皇长袍,这套冕服以玄黑为底,用最纯粹的金线绣出翱翔九天的死亡神凤与缠绕其间的星辰轨迹,象征着死神权柄与无上皇权的结合。
外罩一件边缘缀满细碎黑曜石、流动着暗紫色光华的曳地斗篷。
头戴的也不再是九曲紫金冠,而是一顶更加威严、形如荆棘与星辰交织的暗星帝冕,几缕紫黑色的长发从冕侧垂落,衬得她那张本就完美的容颜,愈发尊贵不可逼视,仿佛真是自九幽踏出的死亡与统治之神。
她挥手屏退了侍女。
侧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林欣从镜中看到她,转过身,习惯性地想要行礼——这是公开场合的必要礼仪。
然而,她的动作尚未完成,比比东已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趋势。
“东儿?”
林欣抬眸,眼中带着一丝不解。私下里,她们早已无需这些虚礼。
比比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缓缓扫过林欣盛装下的容颜,从精心描画的眉,到清澈专注的眼,再到涂了淡色口脂、此刻微微开启的唇。
那目光如此专注,如此深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分模样,都镌刻进永恒的时光里。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林欣鬓边一丝并未凌乱、却让她觉得“不够完美”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很美。”
比比东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林欣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压抑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什么。
“礼服……有些重。”
林欣如实说,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也试图用最平常的对话,拉回比比东似乎过于“异常”的专注。
比比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林欣脸上移开,投向她身后那面巨大的琉璃镜,镜中映出两人相携而立的身影——一个威严如黑夜帝皇,一个清丽若暗夜星辰,站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仿佛本就该如此并肩。
“走吧,”
比比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握紧了林欣的手,
“时辰到了。”
她牵着林欣,走出侧殿,穿过长长的、铺着深红地毯的回廊,走向那扇通往统御广场、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巨门。
林欣能感觉到,比比东握着自己的手,很紧,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用力些,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汲取力量。
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隐约传来。
“女皇陛下万岁!武魂帝国万世永昌!”
礼炮轰鸣,钟磬齐响。
当那扇雕刻着死神与星辰的巨门缓缓向两侧洞开,刺目的天光与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涌入时,比比东握着林欣的手,没有丝毫松开,反而更紧地一握。
然后,牵着她,在无数道或敬畏、或狂热、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向了圣殿主台的最前方,那片沐浴在正午最炽烈阳光下的、象征大陆权力顶点的位置。
林欣跟随在她身侧,微微落后半步,这是礼制,也是她习惯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尤其是来自高台两侧帝国核心重臣区域的目光。
月关、鬼魅垂首肃立,宁风致神色平静,几位新册封的公爵侯爵眼神闪烁……还有,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一身淡金色宫装、脸色却有些苍白的千仞雪。
她的目光,在林欣被比比东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望向远处,下颌线微微绷紧。
冗长而庄严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祭祀天地,告慰英灵,宣告帝国法典,接受各方使节与归顺势力的朝拜……
比比东的声音通过强大的魂导器传遍全城每一个角落,清冷、威严、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死神法则的重量,烙印在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中。
林欣静静站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比比东的侧影上,看着她掌控全局,挥斥方遒,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满足。
这就是她的东儿,站在了大陆的巅峰,本该如此。
终于,最重要的环节——加冕到来。
一名白发苍苍、身着枢机主教袍服的老者,手捧那顶象征着帝国至高权柄的“死神星辰冠”,颤巍巍地走上高台,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向着傲然而立的比比东,深深躬身,就要将帝冠奉上。
按照既定流程,比比东将接受帝冠,正式加冕为武魂帝国开国女皇。
然而,就在那老者即将举起帝冠,就在全场屏息凝神,等待那历史性一刻的刹那——
比比东忽然抬起了手。
不是去接帝冠,而是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这个动作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合规制,以至于捧着帝冠的老者僵在了原地,全场震天的欢呼与朝拜声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死寂。
无数道目光充满了惊愕与不解,聚焦在女皇身上。
林欣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比比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亿万道目光的注视下,比比东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看那顶近在咫尺的帝冠,没有看台下黑压压的臣民,甚至没有看身边僵住的老者。
她的目光,越过微不可察的半步距离,精准地、毫无偏移地,落在了身侧林欣的脸上。
阳光正好从她身后打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逆光的深邃。
但林欣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紫眸中,此刻翻涌着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与冰冷,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孤注一掷的温柔与认真。
“林欣。”
比比东开口,声音不再是通过魂导器放大后的威严,而是恢复了她原本的清冷音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寂静的力度,清晰地传入近处每一个人的耳中,也通过魂导器,隐约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林欣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她看着比比东,看着那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东儿……在这种时候,突然叫她的名字?用这样的眼神?
然后,在无数人难以置信、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惊骇目光中,在千仞雪骤然抬起的、充满震惊与复杂的眼眸注视下,在月关鬼魅瞬间凝固的表情,宁风致微微眯起的双眼,以及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里——
比比东对着林欣,用那种宣告法则般的、却又温柔到极致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今日,武魂帝国一统大陆,朕,加冕为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哗然、又迅速被无形的威压强行按捺下去的汹涌人潮,最后,重新落回林欣瞬间瞪大、写满了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脸上。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仿佛蕴含了万千星光的弧度。
“但朕觉得,此等盛世,独享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