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卡住了。

因为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

沃尔夫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游羽身后。他没拔剑，甚至没摆出战斗姿态，只是站在那里，那种身经百战累积出的压迫感，化为了实质的重量，压在三个地痞肩上。

“她不够格管，”金发骑士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那我够不够格？”

酒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瘦高个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摸向腰后的匕首，但沃尔夫冈的目光扫过去，他僵住了，那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

刀疤男额头冒汗，他终于抽回手，咬牙切齿：“你们等着。”

三人狼狈退走，门被摔得巨响。

“我们送你回去吧。”游羽帮贝蒂按住额头的伤口，红发姑娘没有拒绝，沉默地跟他们走出酒馆。

三人走在昏暗的巷子里。路面坑洼积着污水，两旁房屋的木板墙渗着霉斑。偶尔有黑影从垃圾桶旁窜过，是老鼠，真的老鼠！

“如果怕他们再找你麻烦。”游羽说，“我给你些钱，离开雷恩王都，去别的地方，附近有个橡树村，那里的村民很友好……”

“离开？”贝蒂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巷里回荡，“像我这种除了卖身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去哪不一样？”

她停下，转身看着游羽，绿色的眸子隐隐藏着星光：“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只对我？”

她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游羽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算了。”贝蒂眼中的星光黯淡下来，继续往前走，“给你一句忠告，别当烂好人。否则，只会落得和王女一个下场。”

“王女？那座雕像？”沉重的话题终于引到别处，游羽松了口气，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阿德莱希公主。”贝蒂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忽，“国王的姐姐，心善得像个傻子。她用自己的年金救济穷人，建粥棚，发衣服，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她给了穷人‘梦想’。”

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下是乱石和垃圾。两旁房屋的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偶尔有烛光透出，映出屋内拥挤的人影。

“她设了个基金，叫‘潘多拉计划’。每年评选王都内十个最努力的穷人家庭，送他们一套砖房，还有一小块地。”贝蒂说，“不是施舍，而是奖励那些即使出生在沼泽，也拼命想爬出去的人。”

游羽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也帮不了所有人……”

“但给了个奔头。”贝蒂在一栋歪斜的两层木屋前停下，这是她的“家”，木板墙缝隙透出微光，二楼窗户用破布堵着窟窿，“而且可以排队。今年轮不到，明年继续努力。那几年，下城区连小偷都少了，因为大家觉得生活有了希望。”

她掏出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转了三次才打开。

门内是狭窄的空间，一张破床，一个缺腿的桌子，墙角的灶台积满油污。天花板布满了水渍晕开的霉斑，空气里有潮湿的腐木味。

“但有个男人，连续三年申请，年年落选。第四年，他听说名额被某个小官员的亲戚顶了，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谣言。但那个冬天，愤怒烧昏了这个被酒精麻痹的男人的头脑，王女在广场发粥时，他挤到最前面……”

贝蒂的声音哽住了。

“……捅了她七刀。”

游羽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贝蒂取出两个杯缘缺了个口的杯子，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家具，倒了两杯凉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因为我就是那个刺杀者的女儿。”

“国王本来是要把我们全家吊死的，但王女临死前留下了遗言：‘不要迁怒，继承我的事业……’

“多么讽刺，即使恨透了刺杀者，王女的丈夫却拼命保下了凶手妻女的性命，即使讨厌下城区，王女的儿子仍然运营着以阿德莱希公主命名的慈善组织，每年冬天给下城区的穷人布施御寒的衣物和食物……”

她抬眼，看着游羽：“可笑的是，即使王女的家人不报复，我们也已经活在了地狱。”

“爸爸被吊死，妈妈再也找不到正经工作，谁会雇佣刺杀王女的人的家眷？毕竟下城区还是自诩记得王女的恩德，虽然他们的感恩仅仅体现在那座雕像上……总而言之，为了养活我，妈妈当了妓女，染了花柳病。为了给妈妈筹药费，我也当了妓女。但妈妈还是很快走了。”

游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看着贝蒂在昏暗油灯下的侧脸，那强装的平静下面，是沉淀和压抑的苦痛。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贝蒂。

“对不起……”游羽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

贝蒂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

“你，真信了？”她推开游羽，眼角笑出了泪，“天哪，每次看到像你这样同情心爆棚的恩客，我就会讲这个故事，最好讲得凄凄惨惨的，他们就会多给点钱。”

贝蒂抹掉眼角笑出的泪，用那种看透世事的的沧桑语气讽刺道：“像你这样出身好人家的小姐要记得，别被书上的英雄主义故事，看坏了脑子，总觉得自己能拯救悲惨的下城区人民，否则……”

她顿了顿，笑容淡去：“否则说不定哪天，你也会被捅七刀。”

游羽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嗫嚅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蒂冷笑着转身，却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脖颈上落下大滴冰冰凉凉的液体。

漏雨了吗？贝蒂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没有啊，难道是？

可是事到如今，眼泪又有什么意义呢？

“贝蒂，你说的没错，我无法拯救你，不，应该说我谁都拯救不了，但是我真的想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所以就让我替你流泪吧，贝蒂，贝蒂……”

游羽喃喃着贝蒂的名字，红发女孩终于忍不住转身，回抱她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无论被世界伤害了多少次，她依然希望被某人珍惜，希望有人能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金发骑士看着两个拥在一起哭泣的女孩，掏出绣着“W”的丝绸手绢，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头顶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扣声，沃尔夫冈抬头，发现那里有一道暗门，边缘有新鲜刮痕，显然最近频繁开合，只是因为光线太暗，再加上一进屋，注意力就被贝蒂的故事吸引，他才没有及时发现。

“既然你们知道了，”贝蒂擦干眼泪，踩在凳子上打开了暗门的锁，冷声道：“下来吧。”

“刚才有句话是真的。”她回头看游羽，眼神复杂，“我不需要被人拯救。因为我马上就有一大笔钱了。”

暗门被推开，梯子放下。

一个人影踉跄走下来，尽管脏污不堪，仍能看出是华丽繁琐的贵族服饰，老人脸色苍白，左腿用破布草草包扎，渗着血。

游羽的瞳孔骤然收缩，竟然又是他--

逃跑的奥托子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