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漓皱紧眉头，思虑一瞬道：“你要什么？”
这回轮到周慕紫茫然了，她第一次在赵清漓面前露出如此困惑的神色。
“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想与我交换什么？”赵清漓理所当然地问。
要什么？
周慕紫托着下巴，当真垂下眼睫认真的思考起来。
她还从没想过要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只是恰好想起这位公主，又恰好想送她个人情罢了。
但既然赵清漓问了......
周慕紫思索了半天，抬起头道：“那就麻烦公主劝劝自己的夫君，不要再来找我了。”
赵清漓惊讶地张了张嘴，她还以为周慕紫会请她帮自己赎身之类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要求，还真有点措手不及。
周砚枕会听她的吗，而且......她和周砚枕根本就是名不副实的夫妻呀，她凭什么去劝他不再来见自己的亲姐姐？
赵清漓不想随便应承自己做不到的事，也不想欺骗这个可怜人，为难之下说道：“我恐怕没这个本事。”
周慕紫没所谓的笑了下，低下头为自己斟满酒：“试试也无妨，你要喝吗？”
玉手执着酒壶一耳，正在等她的回应。
赵清漓揉了揉耳垂，发觉那里已经滚烫了，便摇头拒绝。
只是周慕紫却又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给她也斟满了。
赵清漓默默无言。
既然不听，还问她干嘛？
不顾赵清漓的眼神鄙夷，周慕紫轻抿一口杯中浓酒，那酒的确呛人，她咽下后缓了片刻，才颇为享受的笑了笑。
“真不知道我这儿有什么好的，男人来也就罢了，女人也这么喜欢来。”周慕紫顿了顿，嗤笑一声，“还是个丑女人！”
或许那原本也是个漂亮女人，不过是毁了皮囊。
赵清漓隐约记得，季云柔有着遍布全身的疮痍，没有人会天生如此。
这个细节她当时竟忘了追问。
“她身上有伤？”
“不错。是烧伤，很严重的烧伤。”周慕紫将赵清漓面前那盏酒推至手边，看着她道，“陪我喝酒，怎么只看我喝？”
赵清漓不敢喝了，第一杯已经呛得她脑袋晕晕乎乎，直到现在胃里喉咙里都还十分不适，脸颊更是烫的不知颜色。
她的酒量本就拿不出手，再加上是如此烈性的酒，再一杯下肚恐怕就回不了家了。
周慕紫神色黯了黯：“原以为殿下与旁人不同，没想到也瞧不起奴家这轻贱之身，也罢。”
语毕，周慕紫扶上那只满载的酒杯，正要端起。
赵清漓猛地按住，手指压在周慕紫的手上，强硬地拦住她的动作。
“没人配轻贱你，能轻贱你的只有你自己。”赵清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接着从她手底下抽出那只小巧的酒杯，送到嘴边仰头灌了下去。
“周姐姐，我喝完了。”说完，果不其然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周慕紫呆愣住了，眸中的黯然却缓缓褪去，眼尾弯起浅浅的弧线，认真将赵清漓打量了一遍：“你这人倒是有趣。”
方才还是周家姐姐，这次直接唤起周姐姐来，听起来更亲近了点儿。
然而周慕紫这次却没再计较这个称呼。
“好吧，我告诉你。”周慕紫正色道，“今早天还没亮，我听见房间里有动静，睁眼一看竟是季云柔，她来找上次落下的东西，我便告诉她，那东西已经被朝廷收走了，不在这里。”
两杯酒咽下，赵清漓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许眩晕的感觉了，就连听力似乎也不大好。
周慕紫的话落在耳畔有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不就是件配饰，也值得她冒险回来找？”
周慕紫摇了摇头：“听阿枕说，她是南靖的人，南靖已经灭亡十余年，怎么近日却在上京频频出现，想来不是仅仅为了找件东西吧。”
赵清漓也这么觉得。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你应该告诉周砚枕才对。”赵清漓揉着额角，自若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起来，待酒已经咽下肚，这才发现酒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满上了。
她错愕地盯着自己手中空空的酒盏，内心暗道：完了......
接着她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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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合，秋娘再度叩响房门。
门“吱呀”一声轻启，却只开了一道缝隙，其间映出仍是周慕紫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饶是看了这么多年都不觉得腻。
回过神来，秋娘朝抱起胳膊，眉间尽是不快之色：“你这可又耽误不少生意了，三天两头找这么些借口，今儿又是哪出？”
周慕紫淡然地捋着垂发，不紧不慢道：“急什么，等贵人醒了，差不了你的银子。”
“贵人？”秋娘瞪大眼睛惊讶道，而后嗤笑，“一个小丫头，能是什么贵人！”
纵然这丫头认识沈公子，瞧她又往自己楼里跑，想来和那沈公子也不是什么情深伉俪，多半是玩玩罢了。
一个女子能为这芍药掷几个钱？
秋娘自是不屑的。
周慕紫无所谓地弯了弯唇，也不打算点破赵清漓的身份。
当然她也不想再和秋娘多说下去，便摇了摇手要合上门：“放心好了，她若不给你银子，耽误的生意差你多少，我自己给就是。”
房门“砰”的一声，又被她果断阖上，秋娘碰了一鼻子灰，不高兴地啐了一声，抱着手臂走了。
周慕紫回身偏过头，趴在桌上的姑娘丝毫没有要转醒的样子。
亥时几乎过半，她要趴在这过夜不成，还有那周砚枕怎么也不来寻她，真不愧是周家的人，和那对父母一样的薄情寡义！
周慕紫叹了口气。
要不还是把她抬到床上去睡吧。
叩叩——
身后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周慕紫忍不住蹙眉，心道这秋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自己在这里这么多年，光是挣的都有多少，这会儿还没命似的来催她！
片刻间，她的脸上已经带有明显的不悦，拉开门的力道也比先前要用力些许。
还是秋娘那张脸。
周慕紫正要说话，秋娘却眉开眼笑地告诉她：“沈公子来接人了。”
沈公子？
哪个沈公子？
正在周慕紫疑惑之际，秋娘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男人。
身材颀长，一袭玄衣，模样也算得上顶好，尤其是他的气质，这么一身低调的打扮却也透着不能忽视的矜贵之气。
只是这人脸色阴沉着，似乎很不满。
周慕紫微微思索，片刻便明白了，请他进来。
赵辞一眼就瞧见了桌上趴着的赵清漓，面无表情的走过去，随手捡起她面前歪斜的杯子，放在鼻间试探了一下，那双墨色的眸子微微偏移，直直落在花魁娘子的身上。
“你让她喝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却让人不寒而栗。
周慕紫对这位太子了解不多，捉摸不透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因而脸色顿时僵了一下，只能笑着避开话题：“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想必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吧？”
周慕紫见过各形各色的人，自然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
然而赵辞背身站着，语调仍是平平，却不吃她这一套：“周中丞那般懂得分寸之人，怎么家姐却如此不知深浅，她的酒，你也敢灌？”
周慕紫听出赵辞是真生气了，可她早已是将自己置之度外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生死而已，还会比她的半生更可怕吗？
周慕紫耸了耸肩：“乘兴而饮罢了，太子殿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若非奴家知晓您的身份，您这反应......倒像是公主殿下的夫君呢？”
“是又如何？”
“什么？”周慕紫一下懵了。
赵辞蓦的转过身，冷冷瞧着周慕紫：“她来找你做什么？”
是又如何......有趣。
回过神来，周慕紫心中一动，弯起唇角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等公主醒了亲自问问她呢？”
赵辞依旧冷淡地瞧着她，眸光里的漠然让她有种自己是一具尸体的错觉。
“好。”赵辞眼皮也不眨一下，脱口道，“人，本宫带走了。”
说完，他拦腰把赵清漓打横抱起，酣睡的人窝在他怀里朝胸口缩了一下，像是还沉浸在梦中。
这样一个动作却让赵辞瞬间消去一些雪意，周身冰雪仿佛化开一般。
而这些都被周慕紫看在眼里，确切地说，是赵辞根本不介意她看到这些。
“你......”周慕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赵辞抬眼，却直接问道：“如何？”
女子第六感向来奇妙，赵姝绾如此，周慕紫这种见惯了男欢女爱的更是如此。
打从太子进门她就总觉得有些别扭，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直到太子接连的两个“如何”。
原来一切都不是错觉。
周慕紫摇摇头，欠了下身，把头垂得低低的：“送，太子殿下。”
阿枕......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