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优雅地坐了下来,那副神态,仿佛她才是这间办公室真正的主人,而盖尔只是一个让她操碎了心的、不听话的学徒。
盖尔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他笑着拿起了那个包裹,然后向三个目瞪口呆的孩子,介绍起了这位特殊的“来客”。
“来,认识一下。”
塔拉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介绍,轻盈地一跃,从桌面上飞起,稳稳地落在了盖尔宽厚的肩膀上。盖尔顺手挠了挠她翅膀根部的绒毛,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
“这是塔拉(Tara)。她是 Tressym,一种有翼猫兽。”盖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在他谈论最得意的作品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柔与自豪,“从技术层面来说,她是我的魔法造物……也是我的半个家人。”
他看着塔拉,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我十岁的时候,因为父母不让我养猫……你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个渴望陪伴的孩子。于是,我运用了一点点‘想象力’和‘天赋’,自己做了一只。”
塔拉在盖尔的肩头优雅地甩了甩尾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进行了一番足以让任何造物主都感到汗颜的自我介绍:
“而我,从那以后,便负责提醒他不要再做蠢事。这是一项全职工作,且往往没有假期。”
“你看,”盖尔对着孩子们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却又宠溺,“她从不承认,自己其实很关心我。”
“那不是关心,先生。”塔拉轻哼了一声,那双琥珀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傲娇的光芒,“那是维护我造物的‘投资价值’。毕竟,如果您把自己炸飞了,我也很困扰。”
看着这一幕——那个在雷古勒斯面前威严深沉、算无遗策的首席副典仪,此刻正被一只猫训得服服帖帖,甚至还一脸享受——西里斯·布莱克那颗敏锐的大脑,瞬间完成了一次关于“黑杖塔办公室生态链”的精准构建。
他看了一眼那只高高在上的猫,又看了一眼那一脸无奈的盖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因为刚才的失态而低着头、处于食物链最底层的弟弟。
原来如此…… 西里斯在心里疯狂地憋笑。
塔拉 >盖尔 >雷古勒斯。
可怜的雷尔,他不仅被他的“上司”压榨,而在那个“上司”的头顶上,还坐着一只真正的“女王”。他在这个房间里的地位,大概也就比那个笔筒高一点点。
就在西里斯差点又要笑出声的时候,盖尔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他将塔拉带来的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包裹,放在了桌面的中央。
“好了,孩子们。”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而郑重,“这就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解开了丝带,掀开了绒布。
一抹柔和的、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流淌开来。
那是一枚金色的、呈四方形的护符。它的大小介于成人的拇指与食指之间,造型稍长,略微扁平,边缘被打磨得圆润而光滑,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温润感。
护符正面的中心,雕刻着一副精美绝伦的浅浮雕——一位“观星少女”。
少女呈侧身姿态,双手轻轻握着一根细长的魔杖,正仰起头,望向夜空的繁星。
她的身形只是几道淡淡的、写意般的线条,但轮廓却异常优雅柔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她那如水雾般飘散的长发,是由无数道极细、极细的刻纹构成的,细微到光线射在上面时,会在那些刻纹间发生折射,产生一种如同星光流动般的错觉。
最令人惊叹的,是她的眼睛。
虽然雕刻者并未刻出她的瞳孔,只留下了两道弯弯的弧线,但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正在凝视。
她正用一种永恒的、充满了渴望与宁静的姿态,凝视着夜空中那遥远的星与月。
“《观星少女的传说》(Stargazer Heirloom)。”
盖尔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
“曾经,观星少女仰望夜空步行,度过一段不停追赶星星的旅行。随后她遇见了满月,成为女王。
这是她留下的信物,也是……一把钥匙。”
他将护符轻轻向前推了推,推到了那个拥有着辉石烙印的女孩面前。
“现在,它是你的了,艾莉诺拉小姐。”
艾歌迟疑地看了看盖尔,在他那温柔的栗棕色眼睛的鼓励和示意下,她终于鼓起勇气接过了那枚护符。当她那纤细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温润的金色护符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湖面的“叮咚”声,在她那被辉石烙印所标记的灵魂深处,悄然响起。
紧接着,现实世界的办公室、盖尔、塔拉、甚至连身边的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都在她的视野中迅速淡去。
她看到了一段流动的“概念”。
在那片并未被黄金树的光辉所完全遮蔽的、古老的夜空之下,两名年幼的少女,正手牵着手,踏上了一场漫长的旅途。
她们有着如出一辙的、如水雾般飘散的长发。姐姐的眼神坚定而深邃,妹妹的眼神则充满了好奇与英气。她们穿过群山,越过湖泊,一直在走,一直在仰望。她们在寻找,寻找那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尚未被书写的命运。
艾歌的眼睛,追逐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仿佛陪着她们度过了数年的时光。
终于,在一个星辰璀璨的夜晚,她们停下了脚步。
姐姐停在了一片宁静的湖面之上。她仰起头,在那片深邃的夜空中,看到了一轮孤独、高洁、散发着幽蓝色光辉的——满月。
那是卡利亚王室的象征,是足以征服并统御学院的、优美的月亮。她选择了它,或者说,它选择了她。
而妹妹,则继续向前,直到她遇到了一位高大的、红发的英雄。在那里,她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两轮交叠的、散发着神秘与力量的——双月。
画面在这一刻,如同晨雾般消散。
那股庞大的、跨越了千年的信息洪流,对于艾歌那尚未完全成熟的精神力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唔。”
当她的意识猛地被弹回现实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然而,她并没有摔倒。
两只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左右两侧,稳稳地架住了她。
左边,是一只强有力的、甚至有些粗鲁的手。西里斯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一种“嘿!小心点!”的力道,将她往上提了一把,像是生怕她摔坏了似的。
“喂!艾歌!你也太激动了吧?”西里斯那充满了活力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虽然这护符是很漂亮,但也不至于看到晕过去吧?”
右边,则是一只冰凉的、却异常平稳的手。雷古勒斯并没有抓她的胳膊,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可靠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腰际,给了她一个最坚实的支撑点。
“……坐下。”
雷古勒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配合着西里斯,引导着还有些晕头转向的艾歌,在一张柔软的藤椅上坐下。
艾歌刚一坐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温热的瓷杯,就被递到了她的嘴边。
那是雷古勒斯。
他端着那杯原本放在他手边、那是艾歌在他整理卷宗时递给他,而他因为太忙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温牛奶。
“喝。”他简短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关心。
艾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她低下头,小口地抿了一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暖意瞬间驱散了因为“感知”而产生的眩晕与寒冷。
西里斯则蹲在旁边,用手在艾歌眼前晃了晃:“嘿,回魂了吗?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是不是藏宝图?还是古代的食谱?”
看着眼前这幅画面——两个男孩,一个像咋咋呼呼的猎犬在旁边转圈,一个像安静的守卫在旁边递温牛奶,而那个小小的女孩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
一直站在办公桌后的盖尔,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浮现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慈祥的笑容。
那是一种只有在看着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的老父亲脸上,才能看到的——标准的“姨母笑”。
他并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怀念与欣慰。
然而,这种温情的时刻,注定会被打破。
“喵——”
一声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拉长了调子的猫叫声,从盖尔的肩膀上传来。
塔拉优雅地舔了舔爪子,那双琥珀金的眼睛斜睨着盖尔脸上那副“不值钱”的笑容,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收起您那副表情吧,德卡里奥斯先生。您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位看着孙子孙女玩耍的、多愁善感的退休老法师。”
盖尔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塔拉,这叫‘欣赏’。欣赏年轻一代之间纯粹的友谊。”
“是吗?”塔拉轻盈地从他肩头跳到桌子上,尾巴尖轻轻扫过盖尔的鼻尖,“既然您这么喜欢这种‘家庭氛围’,为什么直到现在,这间偌大的黑杖塔副典仪办公室里,还是只有我这一只猫陪着您呢?”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犀利的眼神看着盖尔。
“难道是因为,您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那些该死的报告,以至于连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位伴侣的时间都没有了吗?还是说……”
塔拉故意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语气说道:
“……您其实是在享受这种‘单身老父亲’的云养娃乐趣?”
西里斯虽然正在关心艾歌,但他那双顺风耳可没闲着。听到这里,他差点又要笑出声来,不得不紧紧抿住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盖尔·德卡里奥斯,这位深水城的奥术权威,在这一刻,面对自己造物的“灵魂拷问”,只能无奈地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好了,塔拉,你赢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还是……继续谈谈护符的事吧。”
盖尔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乌木办公桌后,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曾经装载护符的、空荡荡的深蓝色丝绒包裹。
“这枚护符,”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是德卡里奥斯家族,最古老的传承物。”
西里斯原本正在艾歌的旁边咋咋呼呼地转着圈,听到这就话,立刻停下了脚步,耳朵竖了起来。而雷古勒斯的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则流露出对“家族史”本能的敏感与尊重。
“那是在深水城刚刚建立不久的年代,”盖尔开始讲述,“诸地混乱,王权未稳,魔法的传统尚在萌芽之中。我的始祖,一位伟大的奥术探索者,正是在那片还是荒滩的海岸边,仰望星空。”
“那个时代的魔力潮汐极不稳定,空间裂隙时常毫无征兆地开启。就在一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他捕捉到了一条极不寻常的空间扭曲——那是一串像月光般颤抖的、脆弱的丝线。”
盖尔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勒,仿佛那条丝线就在眼前。
“透过裂隙,他看到了另一片天空。那里蓝雾翻涌,星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而在视线的尽头,有一座孤独的高塔,如同长枪般刺向夜色。”
艾歌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护符,她能感觉到,掌心的辉石烙印正在随着盖尔的讲述而微微发热。
“裂隙在乱流中即将关闭,任何理智的法师都会选择退缩。但他……德卡里奥斯家的人总是有点以身试险的坏毛病。”盖尔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不顾风险,踏入了其中。”
“当他再次脚踏实地时,他发现自己落在了那座高塔的顶端。也就是后来我们在古籍中得知的——利耶尼亚神授塔(Divine Tower of Liurnia)。”
听到“利耶尼亚”这个词,雷古勒斯和西里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他们在‘冥想盆’中看到的,魔法学院雷亚卢卡利亚的所在地。
“塔顶的冷风如刀。”盖尔的声音变得寒冷,“破碎的月光照亮了凄惨的一幕——地上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而在尸体旁,伫立着一个少女的影子。”
“那并非物质的形体,而是由星光组成的记忆残留,像幽影般在风中摇曳。她正俯身看着某样物品——正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枚,《观星少女的传说》。”
艾歌屏住了呼吸,她仿佛能通过手中的护符,感受到那个少女当年的悲伤与孤独。
“那个少女的影子,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缓缓抬起头……”盖尔看着艾歌,眼神变得格外柔和,“……祖先的手札中记载,‘她的眼睛如同溢出泪光的夜空’。”
盖尔轻声复述着那句跨越了世界的遗言:
“她说:‘带走它。如果夜空之上仍有星辰,那么也许……在那里,我的愿望能有人继续。’”
“风吹来时,她的影子像被星光拉碎。他试图伸手去抓住她,去询问她的名字,却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当星星再次移动……也许我们会在另一个夜空下重逢。’”
“说完这句话,她便化作了一阵飘散的星屑,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西里斯张大了嘴巴,却忘了发出声音。雷古勒斯则低着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故事中蕴含的沉重宿命。
“下一瞬,裂隙猛然收缩,将他拉回了深水城的海岸。”盖尔叹了口气,“从那一天起,这枚护符就成为了德卡里奥斯家族的秘宝。我们一直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能读懂它的人出现。”
盖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艾歌的面前。
塔拉也跟着他,轻巧地跳到了艾歌坐的扶手椅背上,那双傲娇的猫眼里,此刻也少见地流露出一丝郑重。
“我原本以为,它会永远沉睡在我的收藏室里,作为一个凄美的故事流传下去。”
盖尔看着艾歌,看着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枚护符,看着她左手掌心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辉石烙印。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一位长辈那样,拍了拍艾歌那银色的头顶。
“但是,当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知道……那个‘也许’,终于发生了。”
他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充满了祝福的微笑。
“艾莉诺拉小姐,这不仅仅是一次赠予。”
“这是跨越了数千年时光的……”
“……重逢。”
“恭喜你,找到了属于你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