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把这一切,都写进报告里’?!”
盖尔、伊莉拉和多兰,都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反应,而微微一愣。
西里斯没有理会他们那充满了困惑的眼神。他那颗充满了“想象力”的大脑,已经在一瞬间,为他构筑出了一幅比“盐王甲胄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世界末日般的图景——
他仿佛看到,第二天的《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头条,用一种充满了煽动性的、巨大的、加粗的字体,写着:
《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在地下城靠“吃怪物”求生?!——纯血的荣耀,还是野蛮的堕落?!》
紧接着,是沃尔布加那张因为极度的、滔天的愤怒而扭曲的、美丽的脸!
一股比被“死亡丧钟”正面击中还要更刺骨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甚至都顾不上自己那还条还在剧痛的、动弹不得的右臂。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从那边的走台上冲了下来,然后,在那三位来自黑杖塔的、目瞪口呆的“官方人士”的注视下,以一个充满了“悲壮”与“绝望”的、滑稽的姿势,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盖尔那穿着昂贵长袍的、修长的大腿!
“盖尔先生!副典仪大人!求求您了!”他那总是充满了不羁与嘲弄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哭腔。
“报告怎么写都行!但是!千万!千万不能让《深水城号角报》知道!”
“要是这件事……要是我们‘吃怪物’这件事,传回了伦敦,登上了《预言家日报》……”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因为极度的、纯粹的恐惧,而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妈妈……她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伊莉拉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戏剧性的一幕——一个刚刚才独立地、击倒了一头足以被列为“年度最优战术案例”的强大魔物、被盖尔先生誉为“开拓者”的少年“英雄”,此刻,却因为害怕被自己的母亲“骂”,而毫无尊严地,抱着自己顶头上司的大腿,痛哭流涕——她那紧绷的嘴角,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去,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瘦削的肩膀,因为强行压抑着那即将要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笑意,而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我们……我们守望法师是专业的……”她用一种充满了痛苦的、几乎要断气的声音,对自己,也对身旁那个同样在强忍着笑意的多兰,喃喃自语,“我们……我们不会笑……”
“除非……除非忍不住……”
“噗嗤——!”
而盖尔,则彻底愣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正死死地抱着自己大腿不放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真正的“麻烦制造者”,那双总琥珀色眼眸,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茫然”。
良久,他才终于,从这场充满了“家庭伦理剧”气息的、荒诞的闹剧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个还在语无伦次地,向他描述着“我妈妈会用一百种不同的恶咒,把我们吊在家族挂毯上当装饰品”的、可怜的男孩,从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撕了下来。
“放心吧,西里斯·布莱克先生。”他用一种充满了“官方”意味的、安抚的、却又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的语气,说道,“黑杖塔的内部报告,其保密等级,远高于你母亲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个‘贵族沙龙’的情报网络。”
他看着西里斯那双充满了“真的吗”的、怀疑的眼睛,郑重地、给出了他那份属于“首席副典仪”的、最终的“承诺”。
“这份报告,只会以加密摘要的形式,呈报给‘深水城领主议会’。”
“我向你保证,”他说,“绝不会向任何一家媒体,透露一个字。”
“呼——”
西里斯,终于,如释重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那颗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巨大过山车的心脏,终于,重新回到了它那该在的位置。
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好了,孩子们。”盖尔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首席副典仪”的、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们的‘地下城野餐’,到此结束。”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片空旷的、冰冷的石壁上,轻轻一划。
一道充满了“秩序”与“规则”的、银蓝色的空间裂缝,无声地,打开了。
“我负责断后。多兰,”他看向那个如同磐石般的壮硕男人,“你先带西里斯·布莱克出去。然后回来,接雷古勒斯。”
“艾莉诺拉小姐,”盖尔接着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小小的、银发的女孩,“请你和伊莉拉,一同离开。”
艾歌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那个还靠在墙边,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一切的科林·索恩,然后,便跟着伊莉拉,一同走向了那扇由盖尔亲手开启的、充满了银蓝色奥术能量的空间裂缝。
转瞬之间,洞厅里,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盖尔·德卡里奥斯,雷古勒斯·布莱克,以及……那个被他们俘虏的、巴尔的信徒,科林·索恩。
盖尔没有立刻行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正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站起来的、伤痕累累的男人。
他那双温文尔雅的琥珀色眼眸,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最公正的、正在审视着灵魂的天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科林·索恩。”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充满了“规则”力量的审判,回响在整个洞厅。
“按照黑杖塔的规章,你,作为一个犯下了至少六起连环谋杀案的、危险的‘异教’信徒,并不在我的‘救援’范围之内。”
他看着科林那双因为他这番话而瞬间变得冰冷的、灰绿色的眼睛,继续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陈述事实的语调,说道:
“我本该,将你留在这里,等待城卫兵和提尔神殿的‘裁决者’,来对你进行‘逮捕’。”
“但是……”他的话锋,在这一刻,突然一转。
“我亲眼看到,你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两个孩子的面前,为他们,挡住了‘盐王’的第二次突袭。”
“我也看到,你用你那根拐杖,击偏了那枚足以砸碎头骨的、致命的铁钩,救了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一命。”
他看着那个沉默的、一言不发的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惋惜”的神情。
“……在黑杖塔的术语里,”他轻声说,“这叫‘行动性悔罪’。”
“我,会将这一点,一字不差地,记入呈报给‘深水城领主议会’的报告之中。”
“至于最终的判决,”他最后说道,“我,会将它,交给‘法庭’。”
这番话,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石头,狠狠地,砸入了科林·索恩那颗早已冰封的、如同死水般的心湖之中!
“——唔!”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道一直环绕在他身边的、由“缚灵守卫”所产生的、充满了负能量的血色残影,因为他内心的剧烈震荡,而瞬间失控。
那扇本已稳定的、银蓝色的传送门,也因为这股能量的干扰,而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几乎要当场崩溃。
雷古勒斯本能地,就想伸出手,用自己的魔力,去强行稳定那道失控的裂缝!
“——别动。”
盖尔那充满了绝对权威的声音,与一只同样充满了力量的、温暖的大手,同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必须,”盖尔看着那个正半跪在地,因为神术的反噬而剧烈颤抖的男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充满了“考验”意味的语气,说道,“自己决定,要不要‘离开’。”
科林·索恩,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拥有着足以将自己瞬间碾成灰烬的、神明般的力量,却依然在用那套充满了“规则”与“程序”的、冰冷的“法律”,来给予自己最后一次“选择”的、强大的男人。
他那双总是如同阴雨天空般的、灰绿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因为一种早已被他遗忘的、名为“公正”的情绪的冲刷,而变得异常的、清澈和明亮。
“上面……”他用一种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道,“……有法庭,对吧?”
“有。”盖尔回答。
“……那我去。”
这个充满了“接受”与“终结”意味的、最终的回答,让整个池厅,都陷入了长久的、庄严的寂静。
盖尔点了点头。他再一次,稳定了那道即将要关闭的传送门。
多兰的身影,从门中,重新走了出来。
雷古勒斯知道,轮到他了。
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虽然身为“敌人”、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们“盟友”的、充满了矛盾的男人。
“索恩先生。”他说。
“我会把你母亲的案子,重新写进卷宗,申请‘并案复检’。”
“我会用‘规则’,”他看着科林那因为他这番话而猛地一颤的、灰绿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属于他的、充满了“秩序”力量的、最终的“承诺”,“去为你,讨回那份迟到了十五年的、真正的‘公正’。”
“还有……”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冰冷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同伴”的、真诚的情绪,“……谢谢你。”
“谢谢你这一路,教给我们的东西。”
“也谢谢你……”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教给艾歌的那份‘传承’。我们会好好珍惜。”
说完,他便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他转过身,跟着多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充满了光明与希望的、银蓝色的传送门。
池厅里,再一次,只剩下了两个人。
盖尔·德卡里奥斯,看着那个还半跪在地上的、伤痕累累的、巴尔的信徒。
他缓缓地,向他,伸出了自己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温暖的手。
“走吧。”他说,“你的‘法庭’,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