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情绪,彻底填满了。
她走上前,跪在了西里斯的身边。她先将那卷崭新的、由白色的亚麻布制成的绷带,和那根闪烁着银光的、古老的缝合针,整齐地,摆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她开始动手了。
西里斯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总是用来抚摸花草的、小小的、温柔的手,此刻,正以一种稳定的姿态,处理着他那条轻伤的手臂。
她的动作,不像科林那般,充满了“外科医生”式的、冰冷的精准。那更像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属于“园丁”的温柔。她像在为一株被暴风雨折断了枝干的、珍贵的白蜡树,进行着最细致的“嫁接”与“包扎”。
她用那根古旧的银针,极其灵巧地,挑起绷带的末端,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韵律感的手法,模仿她的‘导师’打下了那个漂亮的、如同新月般的绳结。
——新月结(Crescent Knot)。
那绳结,既牢固,又不会对伤口造成任何多余的压迫。
“怎么样?”艾歌抬起头,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异常明亮,“会……会很痛吗?”
“……还行。”西里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当然不痛。恰恰相反。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充满了“安心感”的触感。那双小小的、温暖的手,每一次与他皮肤的接触,都仿佛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索恩先生……”艾歌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求知欲”的语气,轻声问道,“您这些……都是在哪里学的?不是在……呃……巴尔的神殿,对吧?”
科林那双总是如同死水般的灰绿色眼眸,因为她这个问题,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过去”的涟漪。
“在我还没有学会‘杀人’之前,”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说道,“我先学会的,是‘包扎’。”
“我的母亲,”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沙哑,“是码头区的一位纺织女工。小时候,我经常跟着她,去海区的‘月之居(House of the Moon)’,接受一些在俗的教导。”
“我会在那里,背诵塞伦涅女神的祷文,学着画那些能带来安宁的‘新月符’,也会学习,如何进行最基础的‘月光净手’——清洁伤口,包扎,以及……给予临终者,最后的慰藉。”
西里斯彻底愣住了。他用一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正靠在墙边,用一种充满了“怀念”的、空洞的眼神,看着那把旧银针的男人。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正义感的大脑,因为这个充满了“矛盾”的故事,而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后来,”科林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感的冰冷,“我的母亲,死了。她被人捅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城卫兵,管那叫‘斗殴事故’。”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他看着艾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最冰冷的、早已见惯了死亡的死水,“‘怜悯之月’,是无法‘止血’的。”
“所以,”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结论,“我选择了,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他将那根充满了历史感的、属于他母亲遗物的银针,再一次,递到了艾歌的面前。
“拿着。”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收回。
“回地上去,”他最后,用一种充满了告诫的语气,说道,“去“月影港”上游的‘月之居’,让真正的祭司教你。旁边的‘怜悯修院(Cloister of Mercy)’(伊尔马特神殿),会把夹板、搬运、和伤口管理,教得更扎实。”
“这不是魔法,是‘手’的规矩。”他看着艾歌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深刻的教诲。
“要真正地学会‘发光’,你得先学会如何去做一个‘医生’。”
西里斯,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听完了这场充满了“传承”意味的对话。
他看着那个正一脸严肃地,将那根充满了“过去”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的艾歌。又看了看那个早已重新变回了“怪物”的、沉默的科林·索恩。
他那充满了“英雄主义”幻想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名为“无力感”的情绪,彻底淹没了。
他,西里斯·布莱克,这场冒险的“主角”,团队的“剑”,布莱克家的继承人……
在刚才那场对话中,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需要被拯救的、可怜的“伤员”。而真正掌控着全场,进行着“治疗”与“传承”的,却是那个他发誓要“守护”的、柔弱的女孩,和那个他发誓要“审判”的、邪恶的杀人犯。
他那份属于“剑”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就在这份混合了“不甘”、“屈辱”与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的复杂情绪,即将要将他彻底吞噬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事。
“喂……”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疼痛和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外科医生’。”
科林·索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从阴影里,缓缓地,投向了他。
西里斯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头顶上方,那片由“鬼灯荧草”的清冷光芒所点缀的、如同虚假月光的、黑暗的洞顶。
“那个商人……维纽……”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他的妻子,玛丽埃特。”
“她要我们,把他的手找回来。”
“找不到,”他顿了顿,那句充满了悲伤的请求,仿佛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就把戒指,带回去。”
整个凹室,都因为他这番话,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科林·索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履行着“承诺”的、骄傲的男孩。
良久,他才缓缓地,将那个之前被西里斯在慌乱中,扔在一旁的、他自己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医药包,拖了过来。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由油布包裹的、还在微微向下渗着血水的、“断手袋”。
艾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科林没有让他们看。他只是将袋口,转向了自己所在的那片、更深的阴影之中。他用一块干净的油布,盖住了袋口,只留下一道仅容他自己视线通过的缝隙。
然后,他从腰间的工具带上,抽出了一把小巧的、如同柳叶刀般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手术刀。
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属于“线被割断”的、沉闷的声响,和一阵同样细微的、属于“金属与骨骼”轻轻触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凹室里,清晰地响起。
片刻之后,他将那只沾满了血污的、戴着手套的右手,从油布之下,缓缓地,伸了出来。
他的手中,用一把同样冰冷的镊子,夹着一枚极其纤细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薄金戒指。
他没有直接将戒指递过去。
他先从罗文家的急救箱里,取出了一小瓶酒精,和一小块干净的的纱布。
他将那枚戒指,轻轻地,放在了纱布之上。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外科治疗师”式的、绝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精准,将酒精,一滴、一滴地,滴在了那枚被血水玷污的婚戒之上。
他将它,清洗干净。
当那枚戒指,重新恢复了它那属于“黄金”的、纯粹的、温暖的光泽时,他才用镊子,夹着它,放到了另一块干净的纱布上。
艾歌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她看到,在那枚窄窄的金环内壁,用一种极其精巧的、充满了爱意的手法,刻着一行小小的、几乎无法被磨灭的字样:
“M * T · 1957”
科林·索恩,将那块包裹着“新生”戒指的纱布,缓缓地、推向了两个个孩子的面前。
“我以前,”他那沙哑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只会‘取走’。”
“现在……”他看着那枚戒指,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灰绿色眼眸,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解脱”与“疲惫”的神情。
“……我把能还的,还回去。”
他看着西里斯,用一种充满了“过来人”经验的、告诫的语气,说道:
“进城以后,先到凯兰沃神殿——别先去法庭。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在庭上,亮出这张牌。”
西里斯没有立刻去碰那枚戒指。
他那“非黑即白”的信念,被眼前这个充满了“矛盾”的、正在进行着某种“自我救赎”的男人,冲击得有些混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他那只绑了‘新月结’的左手,从自己那件高贵的袍子上,撕下了一块最干净的、由黑天鹅绒制成的内衬。
他将那枚充满了“悲伤”与“救赎”的戒指,连同那块干净的纱布一起,小心翼翼地、一层又一层地,包裹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科林·索恩。
“这,是你欠她的。”他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见证者”的、沉重的平静,“也是……你欠你自己的。”
他将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包裹,郑重地,交给了艾歌保管。
一份充满了“悲伤”、“救赎”与“兑现承诺”的、全新的、无可辩驳的证据,以一种最原始、也最庄重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