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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正义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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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当日,清晨。

深水城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被打湿的、冰冷的铅板。

提尔神殿,正义之厅。

这里,是整座城市里,“秩序”与“规则”的具象化身。高大的、由白色云石雕成的廊柱,支撑着一个巨大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石制穹顶。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晨光,从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一丝可以藏匿谎言的阴影。

大厅的正前方,是深色橡木制成的高大法官席,座椅的背后,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由深蓝色丝绸制成的垂旗,上面用银线,绣着提尔神殿那象征着“公正”与“克制”的天平与战槌。

下方,检方与辩方的两张弧形书桌,早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如同两座即将展开激烈交锋的军事堡垒,遥遥相对。

整个大厅,冷而安静,只有负责记录的书记官,那支由狮鹫羽毛制成的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时,所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开庭前一个小时,三个孩子与他们的“盟友”们,早已抵达了辩方席。

瓦莱莉娅,一改平日里那副醉醺醺的慵懒模样。她那顶黑色的圆顶帽,被一件崭新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蓝色的法务官帽所取代。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黑色眼眸,此刻,也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异常锐利和清明。

伊莉拉和多兰,则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雕像,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而三个孩子,则正围坐在那张巨大的、由黑橡木制成的弧形书桌前,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战前准备”。

他们的面前,铺着一堆由各种材质的羊皮纸和便条构成的、看似杂乱、实则充满了内在逻辑的“证据”。

“材料链,M-1到M-4,确认完毕。”西里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罕见的、属于战士的专注。他将那几份关于“法文标签”、“红玻璃粉”、“伪药成分”和“红蜡”的鉴定短笺,一一核对,然后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结论:所有嫁祸用的道具,全部都是在深水城本地,可以轻易买到的廉价品。”

“动线链,R-1到R-5,确认完毕。”艾歌也轻声回应。她将那几份关于“导流桶”、“车辙”、“焦油”、“雨水井”,以及那张关键的“不记名顾客采购组合陈述卡”,也整齐地归类到了一起,“结论:凶手的行动路线,与勒梅夫妇毫无交集,且所有痕迹,都指向码头区。”

“连环链,S-1到S-2,确认完毕。”

“证人链,W-1到W-3,确认完毕。”

“所有授权文件……确认完毕。”

西里斯和艾歌,如同两个配合默契的军需官,将他们这两天来,用智慧和勇气换来的所有“弹药”,一一清点、归档。

而雷古勒斯,则在进行着最后的“武器组装”。

他没有去碰那些已经整理好的证据。他的面前,只放着几张空白的、用来制作封面的硬质羊皮纸,以及一瓶快干的妖精墨水。

他用一种极其精准的、如同在绘制建筑蓝图般的姿态,飞快地,在每一张封面上,画下不同的图示——一张简笔的、标明了轮距的车辙拓印草图;一幅清晰的、标注了血环高度的导流桶结构图;以及一张将所有伪证来源店铺,都用红线链接起来的、简易的码头区地图……

然后,他在每一幅图示的下方,用一种最简洁、也最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字体,写下了一句结论。

在那份关于“材料链”的证据封面,他写道: “结论:所有嫁祸证物,均为深水城本地可购得的廉价品,与勒梅夫妇的身份及能力,完全不符。”

在那份关于“证人链”的证据封面,他写道: “结论:多位证人的交叉证词,已为勒梅夫妇,构建了无可辩驳的、案发时间段内的‘不在场证明’。”

他知道,那位名叫伊欧拉拉·沃德斯的执庭法官,是一位极度注重“效率”与“流程”的人。而这种“结论先行”的、条理清晰的证据呈现方式,正是能在这场信息战中,第一时间抢占她那颗“中立”内心的、最有效的武器。

“我的天呐……”瓦莱莉娅看着眼前这三个正以一种超越了专业团队的效率和默契,进行着最后准备的孩子,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叹,“如果你们三个就这样去开一家侦探事务所,我敢打赌,不出三个月,我就得因为接不到任何委托,而被迫转行去卖火焰威士忌了。”

就在这时,正义之厅那扇沉重的、由青铜铸就的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检察官,奥利·萨克,带着他的两位助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代表着“检察官”身份的黑色法袍,脸上,是那种因为即将要“速办大案”、名利双收而产生的、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令人作呕的傲慢笑容。

他的目光,轻蔑地、从辩方席那几个小小的身影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瓦莱莉娅的身上。

“哦?这不是瓦莱莉娅吗?”他用一种充满了虚伪的、夸张的同情语气说道,“我听说,你这次的当事人,是两个连路都快走不动了的老家伙?怎么?你最近的业务,已经惨淡到,需要靠接这种‘临终关怀’的案子,来维持生计了吗?”

“总比某些人,需要靠‘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家,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想要成名的虚荣心,要强得多。”瓦莱莉娅头也不抬,用一种同样充满了嘲弄的语气,回敬道。

奥利·萨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冷哼一声,不再自讨没趣,径直走向了检方席。

一场无声的、充满了火药味的战争,在开庭前,就已经打响。

雷古勒斯将最后一份整理好的证据,轻轻地放在了桌上。他抬起头,那双如同深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穿过整个法庭,落在了那个正志得意满的、对即将到來的一切还毫无察觉的检察官身上。

他知道,这个人,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真正的“猎物”,还隐藏在那片更深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黑暗之中。

开庭前三十分钟。

一位神情严肃的法院书记官,走到了他们的桌前,开始核对他们提交的证人与证物清单。紧接着,伊莉拉也以“黑杖塔见证人”的身份,为他们带来的所有文件,都盖上了一个“当日接收”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印章。

片刻之后,勒梅夫妇,在两位城卫兵的“护送”下,从侧门缓缓地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比两天前,显得更加疲惫和脆弱,但那份属于传奇炼金术士的、无可挑剔的尊严,却丝毫未减。

紧接着,执庭法官伊欧拉拉·沃德斯,也从另一扇门,悄无声息地,走上了那高高的法官席。她穿着一身黑边白领的法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法庭那原本还有一丝窃窃私语的空气,便瞬间,被一种绝对的、属于“规则”的寂静,所彻底统治。

她先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了勒梅夫妇的姓名与监护令状态,然后,用她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敲击木鱼般平稳的声音,问道:“尼可·勒梅,佩雷内尔·勒梅。关于今日的预审,你们是否选择,亲自作证?”

“我们将不主动作证,由辩护人代为陈述。”佩雷内尔夫人站起身,用一种同样无可挑剔的、属于贵妇的优雅,回答道,“必要时,我们愿就案件中涉及的炼金术语与工艺,回答法庭有限的问题。”

“很好。”法官点了点头,她轻轻地、下意识地,用手指敲了敲手中的木槌柄。

“本庭提醒,”她看着检方与辩方席,缓缓说道,“本庭允许合理的、非攻击性的‘真言’与‘侦测’类魔法的使用。禁止任何形式的、针对心智的‘幻术’与‘操控’类魔法。所有呈堂证物,必须先交由证物官进行编号。发言,请‘结论先行’。”

就在这充满了程序感的、冰冷的宣告中,艾歌那总是习惯于观察所有人的感知,却被旁听席上,一个特殊的存在,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位女士。

她独自一人,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她穿着一身由黑呢制成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简素却又异常利落的丧服。她没有像其他看客那样,交头接耳,或是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传说中的“杀人犯”的脸。她只是安静地、笔直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由悲伤和愤怒共同雕刻而成的、沉默的雕像。

她那双锐利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检方席上,那个正志得意满地、整理着自己文件的检察官——奥利·萨克。那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要将谎言彻底焚烧殆尽的仇恨。

艾歌注意到,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纤细的薄金戒指。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揉搓着自己的右手手腕——那个本该也戴着一枚戒指的、空无一物的地方。

而在她深蓝色裙子的袖口处,还用一枚小小的别针,别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属于“玻璃吹制行会”的旧徽章。

艾歌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她是谁了。

她,就是这起案件的、另一位核心当事人。那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戒指、甚至连丈夫的“完整”都已失去的……

玛丽埃特·维纽。死者的遗孀。

艾歌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那副强自镇定的、如同盔甲般坚硬的外壳之下,所传来的、那份如同实质般的、巨大的痛苦与愤怒。

她下意识地,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一下身旁那个正专注地、最后一遍检查着证据链的雷古勒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那个方向。

雷古勒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了一眼,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便因为一个全新的、充满了可能性与巨大风险的“变量”的出现,而瞬间缩紧了。

她不相信。他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笃定的语气,对自己说。她也绝对不相信,官方给出的那个、充满了漏洞的‘真相’。

他知道,这个女人,将是他们在这场“舆论战争”中,可以争取的、最强大的、也是最危险的……“盟友”。

就在这时,法官伊欧拉拉,用手中的木槌,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肃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充满了“秩序”力量的墙壁,瞬间压制了旁听席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提尔神殿,第十七号正义之厅。关于‘萨利昂·维纽谋杀案’的预审听证会……”

她看着检方席上,那个早已迫不及待的、成名心切的检察官。

“……现在,开庭。”

“公诉方,奥利·萨克。你可以开始了。”

奥利·萨克立刻站起身,脸上是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慢的笑容。他将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啪”的一声,摔在了自己的桌面上,用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煽动性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开场陈述。

“法官大人!真相,往往简单得令人发指!”他高声说道,“一个贪婪的、本地的原料商人,试图向两位来自法国的、更加贪婪的、已经活了六百多年的传奇炼金术士,兜售一份所谓的‘延寿秘方’!一场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的争执,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充满了炼金事故的谋杀!”

“现场,我们找到了用以证明这一切的、完整的证据链!”他指着证物台,“法语标签!带有法式百合纹样的红蜡!以及只有法国大师才能制作的红玻璃粉!人证物证俱在!动机——对长生的贪婪!手段——炼金事故后灭口!我请求法庭,立刻撤销对这两位危险的外国黑巫师的‘临时监护令’,将其收押!”

他的话音落下,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充满了“原来如此”的惊叹的骚动。

辩方席上,西里斯和艾歌都气得小脸通红。而瓦莱莉娅,则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地摸了摸桌上那一叠早已编好了号的、整齐的证据文件夹。

“辩方,”法官伊欧拉拉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三分钟开场陈述。”

瓦莱莉娅缓缓地站起身。她那小小的、金色的身影,在巨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法庭上,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的自信。

“法官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证据,将会向您证明三点。”

“第一,”她伸出一根小小的、金色的手指,“检方所呈上的、所有所谓的‘法式’证据,全部都是在深水城本地,可以轻易买到的、粗制滥造的赝品。”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真正的作案手法,并非‘炼金事故’,而是一场由第三方进行的、以‘勒喉→割颈导流’为核心的、极其专业的‘血液采集’,并伴随着一次失败的、试图运走尸体的行动。”

“第三,”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受害者右腕的截离,并非偶发。而是这起案件,与过去一年内,深水城发生的另外四起悬案,完全一致的、属于同一个连环杀手的‘签名’。”

她顿了顿,看着法官那因为她这番话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在这种结构下,检方对我方当事人的所有指控,都无法排除‘合理怀疑’。”

法官伊欧拉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开始。”

“辩方,申请呈上,证据M-1,《标签语言学与材质鉴定报告》。”瓦莱莉娅说道。

书记官立刻将来自知识之泉与黑杖塔的两份结论短笺,通过魔法,投影在了法庭中央的空气中。

“知识之泉抄写室的结论是:”瓦莱莉娅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宣读报告的语调说道,“‘标签纸为本地粗制棉纸,胶料粗劣;法语语法与变音符号错误多处。结论:非母语者,以一种极其拙劣的方式,拼凑而成。’”

“检方!”奥利·萨克立刻站起身,高声反驳,“外籍学者,也完全有可能,因为入乡随俗,而使用本地的纸张!”

瓦莱莉娅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另一份报告的结果,也一并念了出来。

“黑杖塔的专家结论是:‘纸张可以入乡随俗,但法文语法,不行。’”

“噗嗤——”旁听席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没忍住的笑声。

法官伊欧拉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用手中的木槌,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异议无效。检方的‘反向心理战术’推论,缺乏证据支持。继续,辩方。”

“辩方,申请同时呈上,证据M-2《红玻璃粉成分鉴定》、M-4《红蜡成分鉴定》、以及M-3《伪延寿灵剂成分鉴定》。”

三份来自不同行会与神殿的报告,同时出现在了半空中。

?玻璃行会代表(M-2):“粉末夹杂海沙盐晶,为港口再生玻璃特征,非法国进口高级瓶器常用配方。”

?烛灯行会代表(M-4):“所谓‘百合印蜡’,实为本地最廉价的、混合了大量松脂的树脂蜡,非任何大师会用于私人印章的配方。”

?贡德神殿化学师(M-3):“所谓‘延寿灵剂’,实为弱酸酒精与粗朱砂颗粒的悬浊液,对人体有害,与尼可·勒梅学派那追求‘和谐与平衡’的炼金理念,截然相反。”

“可笑!”奥利·萨克在看到这三份报告时,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不安。但他立刻,抛出了自己手中那张最大的王牌——“照片杀”!

一张巨大的魔法照片,出现在了法庭的中央。照片上,勒梅夫妇正与受害者维纽,在市场上相谈甚欢。

“法官大人!”奥利·萨克高声说道,“这张公开的合影,足以证明,受害者在案发前,正与两名被告,热烈地讨论着关于‘法国’的话题!他们完全有可能,为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故意使用本地材料,来仿制一份他们自己的秘方!”

“我感谢检察官先生,”瓦莱莉娅缓缓地抬起手,“为我们呈上了这份,能最终锁定真凶的、最关键的证据。”

奥利·萨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这份照片,恰恰证明了,”瓦莱莉娅的声音,变得如同手术刀般锐利,“受害者维纽先生,有强烈的、想与‘法国大师’和‘法国配方’这个热门话题,扯上关系的、主动的‘炒作’动机!”

“一个急于将自己,和‘法国’这个标签捆绑在一起的、高调的商人……对于一个正准备将罪行,嫁祸给两位‘法国’大师的凶手来说,”她看着奥利·萨克那张开始变得有些难看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更‘引人注目’的‘猎物’吗?”

“错漏百出的法文、掺了海沙的玻璃、廉价的蜡烛……检察官先生,这不是‘仿制’。”

“这是嫁祸。是一场充满了深水城本地气息的、拙劣的‘拼贴画’。”

法官伊欧拉拉,沉默了。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检察官,又看了看旁听席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死者的遗孀——玛丽埃特·维纽,正缓缓地、赞同地点了点头。

最终,她手中的木槌,再一次,轻轻地落下。

“第一阶段结论成立:检方所呈上的所有‘法式’证据,其可信度,已受到显著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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