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伊莉拉小姐。”
雷古勒斯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打断了她。他从袖口暗袋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写满了字的羊皮纸,放在了桌上。
那上面,用一种极其清晰、充满了逻辑美感的字体,将他们接下来一整天的行动,都以一种近乎于“官方”的精准,划分成了三个独立、却又环环相扣的部分。
伊莉拉和多兰,都因为他这番充满了“反客为主”意味的举动,而微微一愣。
雷古勒斯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只是用他那双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看着眼前这两位来自黑杖塔的“专业人士”,开始布置那场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的“分工作战”。
“首先,是我。”他指了指自己,“我的首要目标,是重新进入案发现场。今天,我需要在你们的授权和见证下,进行一次‘官方的’法证拓印和样本采集。”
他看向伊莉拉,那双灰色的眼眸,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
“我需要您,伊莉拉小姐,作为我的‘官方见证人’,随我一同前往。我的主要目标是四个区域:门口与地面的动线痕迹、血液导流区的残留物、所有手触表面的潜在证据、以及巷口排水井的最终样本。”
伊莉拉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同行”之间的、棋逢对手般的锐利光芒。她点了点头,在那份计划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雷古勒斯将目光,转向了艾歌。
“艾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一些,“你的任务最关键,也最需要……‘耐心’。”
“你需要,在多兰先生的护卫下,在‘哈欠之门’,找到那位负责客房清扫的酒保学徒。然后,将他(她)带到瓦莱莉娅小姐那里,用瓦莱莉娅的‘真理誓约’,为那份或许是匿名的证言,盖上提尔神殿的印章。”
“除此之外,”他补充道,“还有那个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点灯人’,以及那些在案发时段,可能正在巷口喝酒的‘水手’。我需要你,按照瓦莱莉娅说的那样,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打捞’上来,并与他们约定,在明日上午,前来神殿进行‘真理誓约’。”
最后,他那双灰色的眼眸,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如同磐石般的壮硕男人。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属于“指挥官”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属于“同伴”的、郑重的请求。
“多兰先生,”他说,“艾歌的安全,就拜托您了。她会用她的方式去‘倾听’。请您,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要惊动任何人。只需要……保护好她。”
多兰那张总是如同花岗岩般、不苟言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正用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成熟,来托付自己最重要同伴的、瘦削的男孩,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可靠的、属于“老兵”的承诺。
“最后,是西里斯。”雷古勒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早已跃跃欲试的哥哥。
“你的任务,最繁琐,也最考验……‘耐心’。”
西里斯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痛苦的表情。
“你需要,将我们昨天下午,从证物库拿到的所有微量样本,分发到它们该去的、不同的鉴定机构。”雷古勒斯将那张写满了各种“行会”与“神殿”名字的清单,推到了他的面前,“简单来说,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装在瓶子里的‘微样’,都变成写在纸上的、盖了章的‘官方记录’。”
“耐心?不,不,雷尔,你搞错了!”西里斯在听到自己的任务时,脸上非但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爆发出了一种“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灿烂的光彩,“这不是‘耐心’的活儿,这是‘演技’的活儿!”
他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那两位来自黑杖塔的、专业的“观众”面前,开始兴致勃勃地、甚至带着一丝炫耀意味地,预演起了他那套早已构思好的、充满了混乱与戏剧性的“作战计划”。
“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我一进去,就先找那个看起来最心软的女书记官,然后——”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悲痛欲绝的表情,“——我会让她相信,勒梅夫妇是我失散多年的、最亲爱的教父教母!紧接着,如果他们敢用‘官方辞令’来敷衍我,我就会立刻化身为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学宝宝’,用一百个他们也答不上来的、关于‘法式百合纹样演变史’的学术问题去淹没他们!”
“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小恶魔般的笑容,“如果他们还不肯就范,我就会‘不小心’,把那瓶看起来就很不结实的墨水瓶……”
“停,停一下,布莱克先生。”
伊莉拉那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西里斯那即将失控的“独角戏”。她看着眼前这个正手舞足蹈的、充满了危险活力的男孩,又看了看一旁那个正用“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哥哥的、冷静的雷古勒斯,终于明白了盖尔副典仪信中那句“令人头痛的小恶魔”的真正含义。
“虽然你的计划……很有想象力。”她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外交辞令般的措辞,“但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个更‘合法’的方案。”
她看着西里斯,解释道:“盖尔副典仪的印章,不是□□。它不能让你插队,也不能命令那些行会的大师们,立刻为你工作。”
“它的作用是,为你提供‘最高优先级的合法性’。”
“这意味着,当你把样本送到知识之泉、贡德神殿或者造船师行会时,他们‘必须’接收,并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专人进行鉴定。他们不能以‘程序繁琐’或‘预约已满’为由,拒绝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最短的时间’,对于一个喝醉了的矮人蜡烛匠,或者一个正在午睡的侏儒玻璃匠来说,可能意味着‘明天早上’。而你的‘智慧’,西里斯先生,正可以用在,如何让他们相信,所谓的‘最短的时间’,就是‘现在’。”
“哦——”西里斯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伊莉拉的这番话,不仅没有否定他的计划,反而为他那套“胡搅蛮缠”的战术,提供了最完美的、“合法”的外衣。
“好吧,好吧,‘合法性’优先。”他对着艾歌和雷古勒斯挤了挤眼,“但是,如果他们还是不识趣的话……我的‘变色浆果’,随时待命。”
雷古勒斯没有理会哥哥那充满了不确定性的“B计划”。他只是将桌上那张写满了行动方案的羊皮纸,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学者的严谨姿态,工整地、对折了两次。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那份代表着他们三人共同协力的“作战计划”,郑重地、递到了伊莉拉的面前。
“伊莉拉小姐,”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决断,“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行动方案。如果没有问题,我想,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伊莉拉和多兰,都陷入了长久的、充满了震撼的沉默。
伊莉拉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的、正冷静地、将一场复杂的刑事调查,拆解成三个独立并行、却又互为支撑的完美战术模块的男孩,她那颗总是充满了“秩序”与“规则”的心,第一次,因为一种纯粹的、对“智慧”本身的敬佩,而感到了由衷的战栗。
盖尔…… 她在心里想,你这次,恐怕真的找到了一个,孩童外表的‘怪物’。
而多兰,则看着那个刚刚才用一种充满了郑重的、平等的姿态,向自己托付同伴安全的男孩,他那颗早已因为见惯了太多背叛与利用而变得坚硬的、属于“老兵”的心,也被一种极其罕见的、名为“认可”的情绪,融化了一角。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而是一个,虽然年幼、却早已拥有了足以承载整个团队重量的、真正的“领袖”。
“——不行。”
一个轻柔的、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固执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充满了“效率”的氛围。
是艾歌。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银发的女孩身上。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个刚刚才下达了指令的、“指挥官”的面前。她没有看他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那张因为过度思考而显得异常苍白的、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雷古勒斯,”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坚定,“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除了那杯不加糖的红茶,什么都还没吃。”
这句简单、平淡的、不带任何指责的话语,却像一道最温暖的、无法被格挡的魔咒,瞬间击穿了雷古勒斯那身由逻辑和计划构筑起来的、冰冷的盔甲。
“我……”他想说“这不重要”,但艾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爸爸说,”她抬起头,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清澈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正确”,“一个再精密的计划,如果由一个饿着肚子的指挥官来执行,也会漏洞百出。”
她看着他,用一种充满了关切的、却又带着一丝“命令”意味的语气,说道:
“所以,请稍等一下。我去楼下的厨房,拜托德南先生,为你们准备一些可以路上吃的、简单的东西。在出发前,你必须,把它们吃完。”
“艾歌说得对!”西里斯第一个、也是最大声地表示了支持!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用一种夸张的、充满了嘲弄的语气,对着自己的弟弟说道,“你看看你那张脸,白得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要是你半路饿晕了,守望法师小姐还得拖着你走,那才叫真正的浪费时间!”
伊莉拉在听到艾歌那番话时,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温柔的微笑。而角落里,那个如同磐石般的男人——多兰,则对着艾歌,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属于“老兵”的、最纯粹的认可。
雷古勒斯,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孤立了。
他看着艾歌那双充满了“不容商量”的、固执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正幸灾乐祸的哥哥,以及那两位同样表示赞同的“官方外援”。
他在“吃饭”这件最简单、也最根本的事情上,彻底地、败下阵来。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艾歌,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