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离开那座献给知识之神奥格玛的、宏伟的大神殿时,正午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在深水城的上空。那份在会客室里感受到的、属于“囚笼”的压抑与冰冷,仿佛都被这充满了生命力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我饿了。”西里斯第一个开口,他那总是比思维更诚实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抗议声。他转过头,看着雷古勒斯,“在我们去见那个会飞的金色小象之前,总得先填饱肚子吧,是不是?”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艾歌,她因为上午那场沉重的会谈而显得有些精神不济。最终,他冷静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城堡区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安静的露天咖啡馆。那家店的名字叫“镀金羽毛笔(The Gilded Quill)”,显然是那些在神殿和政府工作的书记官与学者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他们选了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安静的角落坐下。艾歌为自己和还在她兜帽里呼呼大睡的菲兹,点了一份撒着肉桂糖霜的蜂蜜烤饼和一杯热牛奶;西里斯则毫不客气地点了一份夹着厚厚熏肉和酸黄瓜的黑麦三明治;而雷古勒斯,则只要了一杯不加糖的、提神用的红茶。
在等待上餐的间隙,西里斯再也忍不住,将上午那份压抑的怒火,发泄了出来。
“那个叫奥利·萨克的检察官,简直就是个混蛋!”他愤愤不平地说道,“把一对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老人家,当成杀人犯一样审问!我敢打赌,他就是想赶在‘舰队觉醒’节之前,随便找两个替罪羊,好让自己能快点结案,然后去港口那边喝酒看热闹!”
“佩雷内尔夫人……”艾歌也轻声开口,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她看起来那么优雅,但她的心里……好难过。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由谎言和偏见织成的网,给困住了。”
菲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从兜帽里探出小脑袋,用它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温暖的脸颊,蹭了蹭主人的侧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安抚般的“咕噜”声。
雷古勒斯没有加入这场谈话。他拿出了一张新的羊皮纸,将上午从勒梅夫妇那里得到的所有时间线信息,都以一种充满了逻辑与秩序的、清晰的方式,重新记录了下来。
片刻,他们点的午餐被送上来了。
“好了,吃完东西,我们就去提尔神殿。”雷古勒斯优雅地折起那张被他写满了字的羊皮纸,开始布置下午的行动计划,“我们的目标,是见到那个叫瓦莱莉娅的辩护人,再凭《辩方查阅申请》去法证室的阅卷间查看《尸检报告》。然后,要前往城卫兵证物库申请《证物查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以带走极少量对照微样。
西里斯大口地嚼着熏肉,“那个……会飞的金色小象侦探?我等不及要看看了……!”
他们迅速地吃完午餐,然后,带着全新的、明确的目的,向着那座代表着“公正”与“秩序”的、宏伟的提尔神殿,走去。
越是靠近,周围的氛围就变得越是严肃和庄重。街道两旁,不再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店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耸的、由浅灰色和银白色石块砌成的、充满了秩序感的政府与军务设施。空气中,充满了城卫兵盔甲上那皮革与金属的味道,以及书记官们身上那羊皮纸与古老墨水的气息。一队队眼神锐利、装备精良的巡逻卫兵,与一个个行色匆匆、怀抱着厚厚卷宗的书记官,在他们身边不断穿行。
最终,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高耸的石制大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巨大的、由白色的垂旗与深蓝色的战旗所覆盖的殿门前,是一段宽阔得足以容纳一支军队的台阶。象征着“公正”与“克制”的天平与战槌的徽记,被反复地、不知疲倦地,雕刻在门楣、扶手、以及那扇巨大的、由青铜铸就的大门的饰钉之上。
这里,就是提尔神殿。一个半宗教、半行政的、整座深水城里,秩序与规则最为森严的地方。
“梅林的蒜头鼻……”西里斯仰着头,看着那座比魔法部还要更具压迫感的神殿,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地方……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好玩。”
趴在艾歌肩上的菲兹,更是早已将自己的小脑袋,深深地埋进了主人的银发之中,仿佛要将自己与这片充满了“绝对秩序”的、令它感到极度不适的空气,彻底隔绝开来。
他们走上台阶,穿过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来到了一间宽高适中的、由巨大石拱支撑的前厅。厅内,光线充足,气氛肃穆,只有前来祷告的信众和办理公务的官员们,那压低了的、如同蜜蜂嗡鸣般的交谈声。
雷古勒斯上前一步,向一位站在接待窗后的、神情严肃的提尔骑士修会的年轻修士,出示了那份由勒梅先生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用防伪墨水签名的《被告人家属旁听许可》。
那位年轻的修士,在看到他们三个那过于年幼的脸庞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但在确认了文件的真实性,并看到了上面那个属于“瓦莱莉娅”的、独特的、如同小象踩了个脚印般的签名后,他那紧绷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了“同情”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请跟我来。”他说。
他带领着他们,穿过那间拥有着巨大“天平形枝灯”的、充满了克制与冷静之美的主殿,最终,来到了一条更为安静的、通往“书记官处”与“调解室”的侧廊。
他停在了一扇由白橡木制成的、上面雕刻着“誓约厅(Oath Hall)”字样的门前。
“请进。”他说完,便对着他们,行了一个属于提尔骑士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抚胸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三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雷古勒斯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通往“真相”的、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肃穆、明亮、充满了“规则”与“秩序”气息的礼法空间。
厚重的、由吸音石材构成的墙壁,让外界所有的喧嚣,都在这里归于沉寂。冰冷的、带着一丝神圣气息的阳光,从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由浅色石材镶嵌出的、巨大的圆形区域——“誓圈”。圆圈的边缘,用细细的银线,勾勒出了一圈代表着“公正”的天平花环。而在他们正对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一面巨大的、由深蓝色丝绸制成的垂旗,上面用银线绣着提尔神殿那“无眼缠纱”的天平神徽。
整个空间,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属于“法律”的威严。
然而,在这片近乎于神圣的庄严之中,却有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充满了反差感的存在。
在旁听席那排低矮的长凳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长着翅膀的……小象?
它看起来,只有一个玩偶那么大。通体覆盖着柔和的、如同阳光般温暖的金色绒毛。它有着一对如同天使羽翼般的耳朵,两根小小的、弯曲的獠牙,从它那长长的、可以灵活卷曲的鼻子两旁伸出。而它那双总是充满了善意的、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宿醉,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它的手中,没有拿着任何法律卷宗,而是捧着一个银质的、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随身酒壶,正时不时地、偷偷地、往嘴里灌上一口。
“……梅林的假牙,”西里斯的下巴,几乎要掉在了地上,他用一种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梦呓般的语气,对身旁的同伴们说,“德南先生说的……‘长着翅膀的、会飞的、金色的小象’……竟然是真的。”
那个“小象玩偶”,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它抬起头,那双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落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哦,你们可算来了。”它开口了,声音,却与它那可爱的外表截然相反,是一种充满了磁性的、略带一丝沙哑的、属于成年女性的慵懒声线,“我在这里等得,连酒壶里的火焰威士忌都快变成冰水了。”
她,就是勒梅夫妇的辩护人,那位在博德之门都曾留下过传说的、天界生物——瓦莱莉娅(Valeria)。
“您好,瓦莱莉娅小姐。”雷古勒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
“别‘小姐’、‘小姐’的叫了,听起来怪肉麻的。”瓦莱莉娅不耐烦地摆了摆她那只没拿酒壶的、小小的“象蹄”, “叫我瓦莱莉娅就行。好了,说吧,那两个老古董……咳,我是说,我那两位值得尊敬的当事人,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雷古勒斯没有在意她那过于“接地气”的言辞。他将上午会谈的全部内容,以及他自己根据现场勘探的线索,所做出的那番“罪案重演”的推论,都言简意赅地,向她复述了一遍。
瓦莱莉娅一边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但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离的黑色眼眸,却随着雷古勒斯的叙述,变得越来越清明、也越来越锐利。
当雷古勒斯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将手中的酒壶盖好,收了起来。
“完美的推论,小子。”她看着雷古勒斯,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充满了“专业人士”之间惺惺相惜的赞许,“你天生就该干我们这一行。怎么样?有兴趣在毕业之后,来我的私人侦探事务所当实习生吗?薪水好商量。”
“谢谢您的夸奖,但不必了。”雷古勒斯平静地回绝了这份充满了诱惑力的“聘请”。他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所以,瓦莱莉娅。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一份《辩方查阅申请》,去查看《尸检报告》和《证物查验》。”
“当然。”瓦莱莉娅一口答应,“这是最基本的程序。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从她那小小的黑色圆顶帽里,抽出了一卷羊皮纸。“不过,在去骚扰那些只会盖章的官僚之前,”她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我需要先完成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看着他们,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黑色眼眸,变得异常严肃。
“现在,我需要你们,做一次‘见证’。”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带领着他们,走出了誓约厅。
就在他们即将前往书记官处的路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城卫兵,正“护送”着勒梅夫妇,从另一条回廊,向着他们刚刚离开的“誓约厅”走来。
“是每日的‘真理誓约’仪式。”瓦莱莉娅解释道。
三个孩子停下脚步,从远处,旁观了这充满了“规则”与“秩序”的、冰冷的一幕。
他们看到,尼可·勒梅与佩雷内尔夫人,在那位年轻的提尔修士的指引下,走入了那个由银线镶嵌的、巨大的“誓圈”之中。
一位看起来就像法律条文本身一样、不带任何情感的法院书记官,与那位修士,分列两侧。
修士宣读了“自愿真言”的效力与范围,在得到两位老人那疲惫的、却又充满了尊严的“同意”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天平圣徽。
一道柔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纯粹的金色光芒,从地面的银线花环中升起,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两位老人笼罩其中。
——自愿真言(Zone of Truth)。
紧接着,一位他们不认识的、看起来就像奥利·萨克检察官的年轻助手的幻影,开始就他们昨天的行程,进行着机械的、重复的、充满了陷阱的盘问。
三个孩子,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看着那对活了六百多年的、传说中的夫妇,在那道充满了“公正”的金色光芒之下,像两个真正的犯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清白。
西里斯的拳头,又一次,在长袍的口袋里,死死地攥紧了。
艾歌的眼中,充满了无法被抑制的、巨大的悲伤。
而雷古勒斯,则将眼前这充满了屈辱的、冰冷的一幕,牢牢地、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雷古勒斯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转过身,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因为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冰冷的斗志,而显得异常锐利。
“我们走。”他说。
“去哪儿?”西里斯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
雷古勒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去书记官处。去拿到那份能将这出荒谬戏剧彻底撕碎的、唯一的武器。”
他们跟随瓦莱莉娅,来到了提尔神殿的“书记官处”。
瓦莱莉娅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措辞严谨的申请文书,递进了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里,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法律条文本身一样刻板的书记官,仔仔细细地、将文件上的每一个字母都核对了一遍,最终,才从一旁的封蜡柜里,取出了一张盖有“提尔神殿”与“城卫署”双重印记的、一次性的“查阅条”,递给了他们。
紧接着,他们便离开了这座充满了“公正”与“秩序”的神殿,前往了另一座气氛截然不同的地方——死亡之神凯兰沃(Kelemvor)的神殿。
这里,是深水城所有法证与停灵事务的最终归属地。
整座神殿,由一种近乎于黑色的、冰冷的玄武岩建成。空气中,没有了奥格玛神殿的书卷气,也没有了提尔神殿的威严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肃穆的、令人敬畏的“静谧”。
在向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神情悲悯的凯兰沃祭司,出示了那张“查阅条”后,他们被引领着,来到了一间位于神殿地下的、独立的“阅卷间”。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由冰冷的、白色的云石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防腐香料和消毒药水的、干净而又冰冷的气味。一位身穿深蓝色法袍的“守望法师”,如同雕像般,安静地、站在房间的角落,负责监督他们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祭司捧着一份厚厚的、用黑色文件夹装着的羊皮纸卷宗,走了进来。
——那是《尸检报告》的正本。
“好了,孩子们,”瓦莱莉娅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属于专业人士的严肃,“看仔细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雷古勒斯戴上了一双由龙皮制成的、薄薄的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份决定着勒梅夫妇命运的、沉甸甸的报告。
他没有让西里斯和艾歌也凑过来看。他只是用他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般的、冰冷的声音,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文书号:KEL-CHES24-05” “死者:萨利昂·维纽,男,成人……” “……推定死亡时间约为昨夜20:00–22:00。”
“一、现场附记:” “遗体发现于……右侧盐袋堆旁。门口木板留两条窄距车辙;巷口雨水井箅见淡红干晕……”
“和我们昨晚看到的,完全一致。”西里斯在一旁,低声确认道。
雷古勒斯没有停留,继续向下念。当他翻到第三页,“主要损伤与特征”时,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
“1. 颈部勒压痕:……符合软性布带/厚布勒喉所致。”
他念到这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勒喉……不是麻醉。
“怎么了,雷尔?”西里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属于“计划出错”的表情。
“我之前的推论,有一个错误。”雷古勒斯没有掩饰,他平静地承认道,“凶手控制受害者的方式,并非我最初设想的‘药物麻醉’,而是更直接的‘物理绞杀’。他用布条,从背后,勒住了维纽先生的脖子,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艾歌有些困惑地问,“我们昨晚发现的那块,沾着酒精和松脂气味的布料纤维呢?”
“我不知道。”雷古勒斯摇了摇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这个无法被解释的“变量”而变得更加深邃,“但这份报告里,或许会有答案。”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向下念。
“2. 右侧颈部切创(致命):……符合血液被导入容器的处理。”
“这一点,与我们的勘探结果一致。”他说。然后,他念出了那条全新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被他用红色墨水圈起来的、标着三个星号的记录。
“3. 右手缺失(近死/死后截离):”
“什么?!”西里斯和艾歌同时,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右腕于腕骨平面见规则截离面,骨端有细浅刮痕,符合细锯刀迹象,出血极少……”
雷古勒斯念到这里,声音猛地一顿!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一个颠覆性的“联想”而瞬间缩紧!他飞快地将目光,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行!
“……创缘可检出酒精和松脂气味,并检得细红色亚麻纤维,疑为织物残留。”
“——我明白了!”
在那一个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构成了一幅全新的、充满了冰冷恶意的、完整的“真相”拼图!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份报告。
“怎么样,小子?”瓦莱莉娅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此刻,却异常的清明,“看出什么了?”
雷古勒斯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一个全新的、更恐怖的结论,而变得深不见底。
“那块沾着酒精和松脂的纤维,不是来自凶器。” 他看着艾歌和西里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答案,“它来自凶手用来擦拭和包裹那只被切下来的断手的……‘手术布’。”
“这已经不是‘嫁祸’那么简单了。”他看着瓦莱莉娅,继续说道。
“这是一场……‘仪式’。”
“凶手,或者说,‘采集者’,他需要的,并不是维纽先生的血液。他需要的,”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结论,“……是维纽先生的‘右手’。”
当雷古勒斯那充满了冰冷逻辑的、关于“仪式性采集”的最终推论,在死寂的阅卷间里缓缓落下时,西里斯和艾歌,都陷入了长久的、因为那过于残酷的真相而产生的震撼之中。
“采集……”西里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一股恶寒从他的脊椎升起,“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温室里的草药一样,进行‘采集’?”
艾歌则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更具体的、充满了共情的可怕联想。
“那只手……”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它不是被‘砍’掉的。它是……被‘取走’的。像一件……像一件被预定了很久的、珍贵的藏品。”
她这句充满了直觉的话语,与西里斯那句同样充满了直觉的、更早的断言——“这像一个签名”——像两道不同方向的闪电,在这一刻,同时、狠狠地劈中了雷古勒斯那颗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
签名……收藏品……
如果,这是一种“签名”…… 如果,这是一件“藏品”……
一个更可怕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的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这,绝对不会是第一次。
“瓦莱莉娅。”
雷古勒斯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因为这个全新的、恐怖的推论,而燃烧起了冰冷的、如同鬼火般的火焰。他那永不满足的求知欲与分析欲,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的声音,不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是一位冷静的、正在追查连环杀手的首席调查员,“我需要查阅深水城过去一年之内,所有死因明确、且符合一个……特殊特征的《尸检报告》。”
“什么特征?”瓦莱莉娅那总是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也因为他这番话而变得锐利起来。
雷古勒斯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右手被齐腕切断。”
片刻之后,在瓦莱莉娅那不容置喙的、属于“天界生物”的权威,以及一枚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代表着“提尔神殿最高优先调查权”的徽章的双重压力下,那位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法院书记官,最终还是从档案室的最深处,为他们调取了四份早已结案的、积满了灰尘的卷宗。
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冰冷的、白色的阅卷间。
四份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尸检报告》,被依次摊开在了桌面上。
第一份:朔风维克(Soken Vick),走私船头目。 “……尸体在码头7号仓后巷被发现,死于失血过多。胸口,被人用刀尖,刻画了一个象征着海神安柏莉的‘海女王花纹’。右手,被齐腕切断。”雷古勒斯缓缓地念道。 “嫁祸给安柏莉的女祭司?”西里斯嗤笑一声,“我敢打赌,那个凶手,连安柏莉的神徽有几道波浪线都不知道。”
第二份:“老锤”哈尔德(Huld Hammer),铸造工头。 “……商贸区后巷,死于钝器重击。右手,被齐腕切断。”
第三份:娜尔雅·书叶(Nalya Bookleaf),奥格玛神殿抄写员。 “……‘知识之泉’侧门,死于毒杀。右手,被齐腕切断。”雷古勒斯念到这里时,艾歌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看这里。”雷古勒斯的手指,点在了报告的一处附记上,“‘创缘残留着与维纽先生案中,极其相似的、混合了酒精与松脂的气味。’”
第四份:艾尔登·甩钩(Eldon Hook),渔民头领。 “……港外堤灯塔下,死于溺水。右手,被齐腕切断。现场,发现了一小截与维纽先生案中,材质完全相同的、被染红的亚麻纤维。”
当最后一份报告被读完,整个阅卷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证据,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无可辩驳的闭环。
雷古勒斯缓缓地站起身。他看着桌上那四份代表着四条无辜生命的、冰冷的报告,以及那份属于维纽先生的、最新的报告,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在法庭上进行最终陈述般的、冰冷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右手的缺失不是巧合,是签名。’”
“一个走私船头目,一个铸造工头,一个神殿抄写员,一个渔民领袖,以及……一个炼金原料商人。”他依次点过那五份报告,“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右手’,都是用来记录账目、签署契约、发号施令的‘权柄之手’。”
“创缘的切割方式、骨端的细微刮痕、以及用酒精和松脂进行‘防腐’处理的清创手法,在多案中高度一致。”
“再加上所有现场都共通的、无魔力检测反应、几乎没有喷溅痕迹的‘导流’放血特征,和受害者身上那符合‘软性布带’特征的亚麻纤维……”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倒映出了那个隐藏在深水城阴影之下的、冷酷的、正在进行着某种可怕“收藏”的、连环杀手的影子。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时冲动’的激情杀人,也不是几场孤立的、毫无关联的案件。”
“而是一个有着极其稳定的、属于外科医生般的作案偏好、正在进行着某种可怕‘仪式’的……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