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冷的、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的、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我的书,我的骑士盔甲……”
那个声音,平静地、如同在盘点自己的财产般,陈述着事实。
“……看来,你们这些小小的‘魔术师’,收获颇丰啊。”
三个孩子,瞬间僵住了。
西里斯那只正准备伸向一张书桌上某个发光水晶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脸上写满了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雷古勒斯则在那一瞬间,将艾歌护在了身后,那双灰色的眼眸,充满了警惕。
那个人偶,缓缓地、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陶瓷关节摩擦般的声响,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如同白瓷般光滑的脸。她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露出的,是一对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深不见底的、非人的眼眸。
她就是魔女——菈妮(Ranni)。
“尊敬的……女士。”雷古勒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纯血贵族的礼节,微微鞠躬,“我们是奉了您的骑士,罗蕾塔女士的指引,才来到此处。无意冒犯。”
菈妮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眸,缓缓地、依次扫过他们三人。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读取”。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西里斯的身上。
“汝,‘剑’之子。”她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心中燃烧着不受束缚的火焰。鲁莽,却也纯粹。”
然后,是雷古勒斯。
“汝,‘观星者’的后裔。”那声音,仿佛看穿了他血脉最深处的秘密,“血脉中流淌着冰冷的理性与求知的欲望。汝背负着……不属于汝的罪。”
雷古勒斯浑身一震!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躲在雷古勒斯身后的、小小的银发女孩身上。
“而汝……”
当她的目光,触碰到艾歌的瞬间,艾歌感觉自己掌心那枚星辰烙印,猛地一烫!
菈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惊讶与一丝怀念的波动。
“……被辉石所‘选中’的女孩。汝的灵魂,正唱着一首吾很熟悉的、关于‘母亲’的摇篮曲。”
这句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话语,让艾歌和雷古勒斯同时想起了那个关于“唤醒蕾娜拉”的、沉重的契约。
菈妮已经将他们,彻底看穿。
她那四只手臂,缓缓地抬起,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充满了神圣意味的、古老的手势。
“那么,”她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提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说出汝等的‘意图’吧,闯入者。”
“是想成为吾那无尽长夜的敌人,还是……”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他们身后那条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属于星星的轨迹。
“……盟友?”
菈妮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非人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她那句关于“敌人”与“盟友”的提问,如同绝对零度的寒冰,在死寂的空气中,等待着一个回答。
“是盟友,当然是盟友!”西里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那在压力下反而更活跃的思维,让他下意识地就想抢占先机,但他那急切的回答,在这位古老的魔女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雷古勒斯向前一步,将还在试图说些什么的哥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他知道,在这位存在了数千年的、早已看穿了无数谎言与阴谋的魔女面前,任何花哨的言辞和虚假的恭维,都毫无意义。唯一能打动她的,只有绝对的、冰冷的“逻辑”与“价值”。
“尊敬的魔女陛下。”雷古勒斯微微躬身,他没有使用“女士”这个模糊的称谓,而是直接,用最崇高的敬意,承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如同冬日湖泊般的灰色眼眸,毫不退缩地,迎向了菈妮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睛。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先为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关于‘毁灭’的事实。”
他没有请求,也没有辩解,而是直接,将那份最沉重的“情报”,作为谈判的开场。
他言简意赅地,将四岁的艾歌是如何误入雷亚卢卡利亚、如何被辉石“烙印”的经过,迅速地叙述了一遍。紧接着,他的声音,变得如同吟诵灾难史诗的学者般,低沉而又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我们知道,高贵的仙女龙,至今仍在镇压着学院的疯狂。但我们也知道,这份抑制力,正在日益减弱。”
“当它们达到极限的那一天,”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一场名为‘辉石岚’的、无可避免的天灾,将会降临。”
“夜空的秩序将会崩溃,陨星将如雨点般坠落,所有建立在星辰法则之上的魔法体系,都将土崩瓦解。”
“整座学院,连同那片月光大湖,都将化为一片自我增殖的、吞噬一切灵魂的结晶之癌。一场混合了时间与重力异常的结晶风暴,将席卷整个北境。”
“最终,”他看着菈妮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如同白瓷般的脸,“连那些高贵的仙女龙,也将被同化,成为半结晶化的灾厄巨兽,成为足以呼唤星辰撞击地面的、最终的‘核心’。”
他将那幅由莫托纳利所描绘的、世界末日般的图景,冷静而又残酷地,呈现在了这位魔女的面前。
“而我们,拥有阻止这一切的、唯一的‘钥匙’。”
他指向了身旁那个一直安静地、紧张地聆听着的银发女孩。
“艾歌,她被辉石‘烙印’了。她的灵魂,已经拥有了与星之理共鸣的基础。她,是唯一能将‘声音’,传递给您那伟大的、与深层结晶核同化了的母亲——满月君主蕾娜拉女王的人选。”
“只要……”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让她,在真正的‘满月’之下,得到最终的洗礼和承认。她的灵魂,就能变得足够坚韧,成为让蕾娜拉女王那足以安抚一切辉石岚的满月魔法,短暂降临于世的、完美的‘容器’。”
当他说完这番充满了疯狂与希望的计划后,整个房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菈妮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才重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汝等,”她的声音,像一块被月光浸润了千年的寒冰,“是在试图修复一个……早已死去的时代。”
西里斯和艾歌都愣住了。
“黄金树的律法早已破碎,交界地的规则已然崩坏。”菈妮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了万物终局的、神祇般的疏离,“汝等的‘拯救’,不过是为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盖上一条温暖的毛毯,妄图从那早已停止的心跳中,寻找到一丝虚假的慰藉。”
她那幽蓝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到了他们身后那个充满了纷争与死亡的、早已无可救药的世界。
“伏地魔的战争,血脉的诅咒,权力的游戏……这一切,都不过是那个衰败的时代里,最后的回光返照而已。即便汝等成功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将一场必然会到来的死亡,延迟了短短数十年而已。”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冰刃,将他们所有的希望与努力,都剖析得一文不值。
然而,雷古勒斯却没有动摇。因为他知道,菈妮说的,都是“事实”。而他,早已准备好了应对这份“事实”的、唯一的答案。
“您说得对,魔女陛下。”他平静地承认道,“我们所做的一切,或许,真的无法改变那个时代终将逝去的命运。”
“但是,”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坚定,“我们守护的,并非那个早已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时代’。”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因为菈妮的话而脸色煞白、却依然紧紧攥着拳头的艾歌,又看了一眼那个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眼中却充满了不服输的火焰的哥哥。
“我们守护的,只是那个‘时代’里,我们想要与之共同活下去的、具体的人而已。”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石子,投入了菈妮那片冰冷的、如同宇宙般浩瀚的心湖之中,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涟漪。
菈妮沉默了。
她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眸,重新落在了艾歌的身上。她看到了那枚星辰的烙印,看到了那份与她母亲同源的、属于满月的力量。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过去”,而是一种……充满了变数的“未来”。
一个被辉石烙印、能与仙女龙共存、还与‘观星者’后裔结盟的‘容器’…… 一场由半神灵魂主导的、足以重置整个北境魔力流的‘净化仪式’……
这个计划,虽然充满了凡人的天真与愚蠢,但它所能引发的、那场庞大的、足以让命运的轨迹都产生偏移的“魔法事件”,却让这位早已厌倦了旧秩序的半神,嗅到了一丝……“机遇”的味道。
“……好吧。”
良久,她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吾,将赐予汝等‘许可’。”
三个孩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作为交换——”她的声音,不带一丝容情的余地,“当汝等唤醒吾母之后,汝,‘辉石之女’,”她那幽蓝色的目光,锁定了艾歌,“必须为吾,带回一样东西。”
“——那轮被封印在琥珀卵中的、大卢恩(Great Rune)。”
她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解释她要用它来做什么。那只是一个交易。一个凡人与半神之间,以世界为赌注的、冰冷的交易。
塔里,陷入了良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菈妮那不带任何情感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月光,牢牢地锁定在艾歌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那份来自半神的、无形的威压,让艾歌感到一阵阵地窒息,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地攥住了雷古勒斯的衣袖。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西里斯。
他看到艾歌那副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心中那份属于“篝火”的、保护同伴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对眼前这位魔女的敬畏。
“嘿,艾歌,别怕!”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被投入冰湖的、滚烫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不就是个‘寻宝任务’嘛!听起来比我们在废墟里捡的那些破烂卷轴酷多了!”
他试图用他那独有的、充满了冒险色彩的、轻松的语调,将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成年巫师的契约,解构成一个他们这个年纪能够理解的、简单的“游戏”。
“你就告诉她,”他对着艾歌挤了挤眼,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鼓励的、灿烂的笑容,“这个‘委托’,我们接了!”
西里斯那充满了火焰般热情的鼓励,像一股暖流,注入了艾歌那几乎要被冻僵的心。而紧接着,另一份更深沉、更安静的力量,从她身旁传来。
是雷古勒斯。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反过来,用自己那只冰凉的、瘦削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艾歌那只正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颤抖的小手上。
然后,他对着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承诺。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你的选择,艾歌。但无论你选择什么,无论前方的道路通向何方,我都会成为你最坚固的‘盾’,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西里斯那如同“篝火”般热烈的推动,与雷古勒斯那如同“根系”般坚定的支撑,在这片充满了神圣与孤独的月光之下,完美地交汇。
艾歌心中的所有恐惧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缓缓地、松开了攥着雷古勒斯衣袖的手,向前,独立地,站了一步。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湖绿色的眼眸,毫不畏惧地,迎向了菈妮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很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艾莉诺拉·罗文,接受您的交换条件。”
“在唤醒蕾娜拉女王之后,我会为您,带回大卢恩。”
菈妮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眸,毫无波澜。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么,盟友啊,”她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汝等那份充满了凡人天真与勇气的计划,吾听到了。”
于是,她点出了他们计划中最致命的、也是最天真的一环。
“但汝等,似乎将唤醒吾母的灵魂,视作一场简单的‘仪式’。”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神祇般的嘲弄,“汝等可知,吾母的灵魂,早已因爱人的背叛与子女的离散而破碎不堪,如同摔碎的镜子。汝那小小的‘容器’,又如何能装得下一片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大海?”
她的话,让三个孩子的心,都沉了下去。
“在进行那所谓的‘满月洗礼’之前,”菈妮继续用她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在陈述一段古老法则的语调说道,“汝等,必须先找到那些承载着她‘失心’之前记忆的碎片,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以此作为唤醒她的‘路标’。”
“记忆的断片(Fragments of Memory)。”
“首先,”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是『观星少女的传说』。那是一枚雕刻关于女王传说的护符。它曾被吾那早已舍弃的肉身所携带,最后,被一个来自‘深水城(WaterDeep)‘的、好奇的法师所拾取。”
“其次,是『拉达冈的肖像』。那是他离去前,留给母亲的、唯一的形见。”
“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是『魔术师块护符』。那是雷亚卢卡利亚的导师们,在陷入疯狂前,智慧尚存的最后证明。”
“这三样东西,早已在黄金树的律法破碎后,遗失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后两件,或许,可以在卡利亚王家那早已被封印的、最深处的书斋里找到蛛丝马迹。”
雷古勒斯正想追问,关于那个“深水城的法师”和“卡利亚书斋”的更多细节时,菈妮已经缓缓地、抬起了她的一只手。
在她那如同白瓷般的手心上方,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一缕缕青蓝色的辉石光芒,从虚空中汇集、凝结,最终,化作了一件充满了神秘美感的、小小的石制工艺品。
那是一个如同沙漏般的、上下对称的构造物,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点永不熄灭的、属于辉石的冷光。
“此乃‘卡利亚颠倒像(Carian Inverted Statue)’。”菈妮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将它,放置在卡利亚书斋中央的台座之上。它会为汝等,开启通往‘深层’的道路。”
那不仅仅是一把钥匙。三个孩子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的沙漏之中,蕴含着足以“反转”时空与重力的、庞大的魔法。
“魔女陛下,”雷古勒斯还想再问,他还有无数个关于风险、概率和具体坐标的问题需要确认,“关于那位‘深水城的法师’……”
“——吾言尽于此。”
菈妮那冰冷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的话语。
她那双燃烧着的、幽蓝色的眼眸,深深地、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那火焰,便如同被风吹熄的蜡烛般,缓缓地、熄灭了。
整个人偶,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气息,变回了那个他们初见时,安静地、仿佛已沉睡了千年的、美丽的陶瓷洋娃娃。
那个庞大的、如同神明般的意志,已经离开了。
书房里,陷入了良久的、因为信息过载而产生的、几乎凝固的寂静。
良久,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西里斯。
“所以……”他挠了挠自己那头乱蓬蓬的黑发,用他自己的、简单直接的方式,总结着刚才那场充满了神话色彩的对话,“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去一个叫‘深水城’的地方,找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老法师,抢一枚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护符回来?顺便,还要去一座颠倒的图书馆里,找一个肖像和一个护身符?”
“听起来……”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挑战欲的、灿烂的笑容,“……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百倍!”
雷古勒斯则没有他那么乐观。他正一脸凝重地,小心翼翼地,从菈妮的人偶手中,捧过那尊沉甸甸的、散发着冷光的“卡利亚颠倒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件小小的物品之中,所蕴含的、那足以颠覆物理法则的、恐怖的力量。
而艾歌,则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枚被赋予了“容器”命运的、星辰的烙印。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巨大的不安与迷茫。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尊作为“钥匙”的颠倒像,存放在了艾歌那个绝对安全的、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的珍珠链挎包里。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了这座充满了秘密与使命的、属于月之魔女的房间。
当他们沿着那道古老的螺旋楼梯,重新回到塔底,并穿过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踏入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荒凉的废墟中时,他们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来时,他们是“挑战者”。
而此刻,他们是背负着与半神的契约、要去寻找破碎的记忆、并最终要用自己的朋友去承载另一个灵魂的……“盟友”与“同行者”。
前方的道路,比他们想象的,要更长,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