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
这天下午,当他们正待在图书馆,为下一次的“实战演练”做着最后的准备时,一场关于“后勤物资”的讨论,或者说“争吵”,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雷古勒斯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冰冷的语气,否决了哥哥的提议。他的手指,正点在一本摊开的、书页上画着各种扭曲魔物的古老魔药书上。
“为什么不行?!”西里斯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指着书上那个看起来就酷毙了的药剂名称,大声反驳道,“你听听这个名字!‘龙息药水(Draught of Dragon's Breath)’!书上说,喝下去,能让你在五分钟之内,像真正的火龙一样喷火!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然后被你那不受控制的火焰,连同我们自己和整个爱丁堡废墟一起,烧成一堆灰吗?”雷古勒斯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而且,你看清楚材料,西里斯。它需要一根‘新鲜的、还在跳动的火龙心弦’,以及‘磨成粉的蛇怪毒牙’。请问,我们现在上哪儿去给你找一条活的火龙和蛇怪?”
“好吧,好吧……”西里斯泄了气,他又兴致勃勃地指向另一页,“那这个呢?‘隐身无痕灵药(Elixir of Unseen Passage)’!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像隐形兽一样,在那个骑士眼皮底下来去自如了!”
“然后有七成的几率,因为熬制时的温度出现了零点五度的偏差,而导致我们两个,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都变成一对谁也看不见的、可怜的幽灵兄弟吗?”雷古勒斯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再一次浇熄了哥哥的热情,“我拒绝。下一个。”
“唔……那这个!”西里斯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充满了恶作剧趣味的配方,“‘爆炸屁药水(Potion of Explosive Flatulence)’!我们可以……”
“闭嘴,西里斯。”这一次,雷古勒斯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了头。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思维早已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哥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警告,“我们是在为一场可能会死的决斗,寻找有用的战斗药剂。不是在为你那该死的、幼稚的恶作剧笑话,进行新品研发。”
他“啪”的一声,将那本充满了不切实际幻想的书合上,然后从另一堆更为靠谱的、像是霍格沃茨一年级参考书的故纸堆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就安全多了的册子。
“这里。”他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西里斯面前,用指尖点了点上面那个平平无奇的配方,“‘提神药剂(Wit-Sharpening Potion)’。材料:闪光姜根的切片、比利威格虫的螫针粉末、以及狮鹫的唾液。除了狮鹫唾液稍微有点麻烦,其他的东西,我们都能在妈妈的私人储藏室里找到替代品。熬制时间:一小时。效果:能暂时将饮用者的精神状态,强行提升至一种绝对冷静、高度专注的“超逻辑”境界。简单,高效,而且绝对不会让我们两个,因为你的某个‘天才’想法而提前爆炸。”
西里斯看着那个朴实无华的配方,又看了看弟弟那张写满了“你别再给我添乱了”的、冰冷的脸,终于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妥协了。
“好吧……虽然听起来无聊透了。”
就在这时,家养小精灵克利切,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啪”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的阴影里。
“西里斯少爷,雷古勒斯少爷,”他用那□□般的嗓音,嘶哑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说道,“女主人……她在会客室里,命令你们立刻过去。”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一同来到那间总是阴沉沉的会客室。沃尔布加·布莱克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家族挂毯前,手中,正拿着那封纸鹤变化的、来自罗文庄园的信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审视和挑剔的目光打量他们。恰恰相反,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冰冷的、充满了野心的火焰。
“我收到了罗文先生的来信。”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满意的语调。
“信上说,你们的‘学术研究’,进展斐然。你们没有辱没布莱克家的血脉。”她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眸,像两把锋利的探针,来回审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罗文先生再次邀请你们,去继续完成那份‘解读’工作。这很重要。”她的声音变得严肃,“那份力量,是属于我们家族最古老的遗产,必须被完全地、牢牢地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授权”的、不容置喙的口吻,下达了指令:
“我不管罗文先生用什么方法教导你们,但你们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去学习,去掌握那份力量,但不要忘记,你们最终效忠的,只有‘永远纯洁’这个信条。”
最后,她用一种充满了期冀的、几乎可以说是狂热的目光,看着他们。
“去吧。”她挥了挥手,像一位正在派遣自己最精锐骑士的女王,“向他们展示,布莱克家的血脉,究竟有多么高贵。”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没有说话,只是同时对着自己的母亲,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纯血继承人的礼节。然后,他们转身,并肩走出了会客室。
在走廊那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再一次,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充满了复杂意味的眼神。
‘我们的’遗产?‘我们的’手中?西里斯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嘲弄的语气想。不,是‘你的’玩具,‘你的’武器。他清楚地知道,母亲那番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是将他们二人锻造成服务于她和“那位大人”野心的工具的、冰冷的欲望。但他同时也感到一阵隐秘的、属于冒险家的兴奋。母亲的“授权”,为他们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提供了一张最完美的“通行证”。
而雷古勒斯,则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莫托纳利先生的‘剧本’,母亲全盘接受了。他那颗总是冷静的心,因为这份算计的完美成功,而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她以为我们在为她锻造武器。但她不知道,这柄武器,永远也不会指向她所期望的方向。
那个眼神的交汇,只持续了一秒。
那是一个属于“共犯”的、心照不宣的信号:一切顺利。行动,继续。
他们抓起飞路粉,踏入壁炉,在绿色的火焰中,从那座压抑的、正在备战的黑色要塞,去往那个他们真正的、唯一的秘密营地。
“哗啦——”
当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从罗文庄园那温暖明亮的壁炉中走出时,一股混杂着古旧书籍、干燥木料和淡淡植物清香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取代了格里莫广场12号那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阴冷。
“你们来啦!”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艾歌正抱着还在打哈欠的、懒洋洋的仙女龙菲兹,快步地跑下楼。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绿色的灯芯绒连衣裙,银色的长发被束成了一条简单的马尾,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欢迎笑容。
她就像这座宅邸本身,温暖、明亮,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生命力。
西里斯那因为在家里伪装了一早上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身体,在看到她笑容的瞬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雷古勒斯那总是如同冰湖般平静的眼眸,也荡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的涟漪。
“路上还顺利吗?”艾歌走到他们面前,有些担忧地问。她知道,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每一次“出门”,都像是一场小型的、充满了风险的越狱。
“当然!”西里斯立刻恢复了他那副充满了活力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甚至还对着菲兹做了个鬼脸,惹得那只小龙不满地朝他喷了一小口无害的、冰冷的雾气,“妈妈今天忙着跟莱斯特兰奇夫人喝茶,讨论怎么才能让她们家那些丑得像地精的挂毯,变得和我们家的一样‘高贵’,根本没空理我们。”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莫托纳利·罗文正端着一杯热茶,缓步走了出来。他看着三个已经聚在一起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看来,我的‘特邀学术顾问’们,都到齐了。”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正在无声运转的星盘挂钟,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月亮,要到深夜时分,才会抵达爱丁堡上空最适合决斗的位置。离天黑,还有一整个下午。”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三个孩子,像是在给予许可。
“在那之前……你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最后的准备。”
三个孩子立刻心领神会。
“罗文先生说得对。”雷古勒斯第一个开口,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闪烁着冷静而又锐利的光芒,“在出发前,我们应该再复盘一次最终的战术。”
“没错!”西里斯也立刻响应,他兴奋地一挥拳,“得让那个骑马的幽灵,见识一下我们全新的、酷毙了的作战计划!”
“那…”艾歌看着他们, “我们去‘手提箱’里谈吧。那里最安静。”
雷古勒斯点头示意。他从那个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暗袋里,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方形手提箱取出,放在了客厅中央的地毯上。
“咔哒”一声,他打开了箱子的黄铜锁扣。
箱子里,那道向下延伸的、盘旋的、由温暖的黄褐色石头砌成的楼梯,如同一个通往异世界的邀请,再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莫托纳利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书房,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这三个即将开启“作战会议”的孩子。
当艾歌最后一个走进手提箱,并从内部将箱盖“咔哒”一声合拢时,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了。
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绝对的、不受任何干扰的秘密营地。
他们没有在那个舒适的起居区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早已被他们当成“作战指挥台”的黑橡木书桌前。
他们围坐在那里,桌面上,摊开着雷古勒斯亲手绘制的、关于爱丁堡城堡废墟那片圆形露台的、极其详尽的战术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