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心”,是用来探求‘理’的。它渴望的,是能永远地、安静地,倒映出夜空中那些遥远的星辰。
紧接着,她感受到了那从高处坠落的、充满了绝望的失重感,感受到了那块作为“眼睛”的水晶,在与坚硬的黑曜石地板碰撞时,所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最后,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这堆破碎的、冰冷的零件,在时隔四年之后,被另一双更小的、更温柔的、属于雷古勒斯的手,重新拼凑在一起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想要“回家”的、微弱而又执着的渴望。
“这个最大的圆环,是‘家’,”艾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那双湖绿色的眼眸中,因为过度共感而蒙上了一层水雾,“所有的小齿轮,都想回到它的怀抱里。”
她向镜中的两个男孩,描述着她刚刚“听”到的、那份属于星盘的“结构图”。
“而这块碎掉的水晶,是‘眼睛’。它说……它说它很痛,它想重新看到天空。”
镜中的西里斯,被她这番充满了悲伤的描述,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而雷古勒斯,则听得异常认真。
“艾歌,”雷古勒斯冷静地开口,“那……它还告诉你,修复它,需要什么吗?”
艾歌点了点头。
“它说……它需要两样东西。”
“它的‘骨骼’,那些银质的零件,因为魔力暴动和撞击而变得很脆弱。它们需要一种同样是银色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血液’,来重新将它们粘合在一起。”她想了想,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我温室里的‘银脉藤(Silvervein Creeper)’的汁液,应该可以。它的汁液,就像流动的秘银一样。只要混合少量的妖精锻造的银粉,就可以完美地利用它们的可塑活性充当‘焊料’。”
镜中的雷古勒斯,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可靠。
“但是……”艾歌的眉头,却又紧紧地蹙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布满了裂痕的、作为核心的水晶上,“……那块破碎的‘眼睛’,不一样。”
“它在……渴望‘星星’。不是月光,不是普通的魔法,是真正的、来自遥远星辰的、最纯粹的力量。它需要用‘星星的碎片’,来填补自己的伤口。”
艾歌的这番话,让镜中的西里斯感到一阵头大。星星的碎片?那是什么鬼东西?难道要让他们坐着飞天扫帚,去天上敲一颗星星下来吗?
然而,雷古勒斯在听到“星星的碎片”这个词时,那双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陷入了沉思。
来自某本家族禁书上的记载,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星核之尘(Star-Core Dust)’……”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个名字,轻声念了出来。
“那是什么?”西里斯立刻追问。
“书上说,”雷古勒斯看着他,沉稳地解释道,“那是极其罕见的、由坠落在强魔力地区的陨石核心,所碾成的粉末。它本身,就是最纯粹的星辰结晶。记载中,它是唯一能修复和重塑‘星辰类’魔法水晶的材料。”
“那我们怎么搞到?!”西里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计划的不可行性,“我们总不能溜进翻倒巷,去那些专门卖违禁品的黑市上找吧?!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这确实是一个死局。那是一种他们这个年纪,绝对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的、传说级的材料。
镜子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雷古勒斯试图从他那庞大的知识储备中,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更安全的方案。但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没有。艾歌所“听”到的、来自星盘本身的“渴望”,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修复方案。
“所以呢?”西里斯,看到弟弟那凝重的表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这么放弃了?把它重新交给克利切,让他再藏一百年?”
他那总是充满了不羁与跳脱思维的个性,无法忍受这种因为“规则”而产生的、无力的僵局。他开始疯狂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着所有不合常理的、可以打破规则的“漏洞”和“盟友”。
突然,一个名字,如同漆黑隧道尽头的一点星火,毫无预兆地,从他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
“等等……等等!”西里斯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而变得有些结巴,“或许……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谁?”雷古勒斯立刻警惕地抬起头,“西里斯,我们不能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风险太大了。”
“他不一样!”西里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和一丝狡黠的、独属于他的笑容,“他不像爸爸和妈妈,也不像家里那些只会板着脸说教的老古董!”
他看着镜中艾歌和雷古勒斯那充满了疑惑的脸,得意洋洋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们的叔叔。阿尔法德·布莱克。”
雷古勒斯浑身一僵。
“他上次来家里做客,还偷偷塞给我一本关于‘无声咒’的、魔法部的禁书!”西里斯继续用他那充满了说服力的语气,为自己的提议增加着筹码,“他觉得家里那些关于‘纯血’和‘礼仪’的破规矩,无聊透了!我敢打赌,如果他知道我们是在做一件这么酷的、修复家族古董的好事,他绝对会帮我们!”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他正在疯狂地评估着这个“变量”所带来的、全新的风险与收益。
风险:阿尔法德叔叔行事不羁,将他卷入,会极大增加秘密暴露的可能性。
收益:他是家族中,唯一一个有可能,也有能力,在不惊动父母的前提下,为我们搞到那种等级的材料的人。
结论:……这是目前唯一的、高风险、高回报的方案。
“好吧……”良久,雷古勒斯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极其不情愿的、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但是,”他立刻补充道,那双灰色的眼眸看向了西里斯,在寻求共识,“我们得一起想办法。用最安全、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
“那当然!”西里斯兴奋地一挥拳,“不那么‘循规蹈矩’的鬼点子,我可有太多了!”
听闻,雷古勒斯的嘴角轻微地勾起了一下,随之消失不见。他用充满挫败感的语气说,“那么还剩下的,是如何‘修复’它。我们既不会修复咒,也没有魔杖”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熄了西里斯所有的热情。
“那怎么办?!”西里斯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难道我们找到了所有材料,结果却因为我们还不到十一岁,就什么也做不了吗?!这太荒谬了!”
就在兄弟二人陷入僵局时,艾歌的声音,轻柔而又坚定地响了起来。
“也许……它不需要魔咒。”
两个男孩都惊讶地看向她。
艾歌看着那堆破碎的、充满了悲伤的零件,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我感觉……它不是在等待一个强大的魔咒,来强行让它恢复原状。它更像是在……等待一双有耐心的手,和足够多的时间,把它慢慢地、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起来。就像……就像对待一个受伤的朋友一样。”
这番话,让雷古勒斯浑身一震。
像麻瓜一样,用手……
他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开口,“艾歌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决断的凝重,“这会是一个极其漫长、也极其精细的工作。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并且时间足够充裕的工作室。”
“手提箱!”三个孩子,几乎在同一时刻,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希望的计划,迅速成型。
艾歌没有丝毫犹豫。她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小巧、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的珍珠链挎包里,将那个装着“安全屋”的、沉甸甸的皮质手提箱,吃力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拖了出来,放在了会客室中央的地毯上。
那不仅仅是一个工具。那是她的父亲,送给他们三人的、绝对的“信任”与“庇护所”。而现在,她要将这份信任,传递下去。
她将手提箱,郑重地交到了那个早已在她面前等候的、忠诚的家养小精灵手中。
“克利切,麻烦你了。”她用一种对待朋友般的、平等的语气,轻声嘱咐道,“请你……将这个手提箱,和这些……星盘的碎片,一起悄悄地带回布莱克家的图书馆,交给雷古勒斯和西里斯。可以吗?”
克利切那双巨大的、如同网球般的眼睛,因为艾歌这句充满了善意的“麻烦你了”和“可以吗”,而瞬间蓄满了感动的泪水。它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用一种充满了使命感的、沙哑的声音回答:
“克利切遵命,艾歌小姐!克利切一定完成雷古勒斯少爷和您交代的任务!”
说完,它便抱着那个对它来说几乎和它一样大的手提箱,以及那个用天鹅绒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星盘残骸,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啪”响,消失了。
“还有‘银脉藤’的汁液,我马上就去准备!”艾歌对着镜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准备好之后,我会请求父亲,把东西安全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送过去!”
“收到!”西里斯对着镜子,行了一个滑稽的、不成敬意的军礼。
会客室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艾歌看着那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双面镜,心中,却充满了笃定。
修复那座破碎的星盘,不仅仅是为了抚平一段属于布莱克兄弟的、充满了创伤的过去。
更是为了……完成他们的“家庭作业”。
为了让雷古勒斯那属于“骨架”的理性,能真正地解读出那如同数学公式般严谨的魔术符文。
为了让西里斯那属于“血肉”的意志,能真正地“感受”到那充满了狂野美感的战斗节奏。
而这座破碎的星盘,或许正是能将那两卷天书般的古代卷轴,重新翻译成他们可以理解的“语言”的、唯一的“钥匙”。
一场 “解读”工程,将在那个不为人知的、绝对安全的“手提箱”里,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