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就是解决它。”
他转过身,向着庄园主屋的另一侧走去。“跟我来。”
三个孩子立刻跟了上去。他们穿过一条被玻璃穹顶覆盖的石制回廊,回廊的一侧,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那片被他们当成训练场的、宁静的雪地。西里斯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被他们合力击败的、伤痕累累的碎石,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充满了成就感的笑容。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风格,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西式建筑那种厚重的、由巨石砌成的墙壁,渐渐被更为精巧的、由深色木料构成的梁柱与墙板所取代。空气中,那股属于欧洲古堡的、混杂着潮湿苔藓与壁炉烟火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干燥、清冽,带着一丝雪松和线香的独特味道。
最终,莫托纳利在一对由深色柏木制成的、巨大的障子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推,而是将手掌贴在门上,向侧方,无声地、平稳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就是罗文庄园一角,那处专用的“稽古场(Keikoba)”。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地面并非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而是由厚实的、打磨光滑的木板与夯实的泥土混合铺就,既能提供足够的抓地力,又能缓冲冲击,是进行武器训练的绝佳场所。墙边的武器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来自东西方的训练武器——木刀、长枪、练习弓、以及几套大小不一的、给训练假人穿的皮质护具。
莫托纳利将三个孩子带到了这里。艾歌和菲兹自觉地退到场边,坐在温暖的毛毯上,好奇地看着。
莫托纳利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两把由坚硬的白蜡木制成的、弧度优美的木刀。他将其中一把,扔给了西里斯。
“一把木头?”西里斯有些困惑地接住。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用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梆梆”的、沉闷的声响。在他看来,这东西和他那能挥出蓝色光刃的“星石护手”相比,简直就是个原始的、属于麻瓜的无聊玩具。
“艾歌说你的‘剑’,太‘吵’了。”莫托纳利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所以,在学会如何让它‘安静’下来之前,你先用这个。”
他自己则握着另一把木刀,随意地、摆出了一个看起来破绽百出的架势。
西里斯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他的好胜心被瞬间点燃。“好吧!”他大喊一声,将所有的不满与精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木刀上。他没有章法,只是凭借着本能,用尽全力地、向着莫托纳利,挥出了他自认为最迅猛的一击!
然而,莫托纳利却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没有格挡。就在西里斯的木刀即将击中他的前一刻,他只是向侧方滑开了半步,那轻快无比的身法,让西里斯那势大力沉的一击,狠狠地劈在了空处,巨大的力道甚至让他自己的身体都出现了一丝趔趄。
紧接着,不等西里斯收回姿势,莫托纳利已经如同鬼魅般贴近了他的侧面。西里斯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肋下一阵轻微的刺痛——莫托纳利手中的木刀,如同毒蛇的獠牙,早已悄无声息地、点在了他那毫无防备的软肋上。
那是一记完美的、属于安芸?備後的、以退为进的“阴”之攻击。
“再来。”莫托纳利的声音依旧平稳。
西里斯不信邪地发起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冲锋。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毫无例外。他那充满了愤怒与力量的、大开大合的“阳”之剑,每一次,都会被莫托纳利那如同影子般、无法捉摸的步法所化解;而每一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那柄冰冷的木刀,都会如同跗骨之蛆,精准地、点在他身上某个最脆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呼……呼……”西里斯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拄着木刀,恼火地大喊:“你根本不跟我正面打!这太卑鄙了!”
“在‘战争’中,没有‘卑鄙’,只有‘胜利’。”莫托纳利收起了架势,“霍格沃茨教授的‘盔甲护身’,是一种‘正面’的防御。但‘弹反’,西里斯,它并非一种咒语,而是一种‘概念’。”
听闻,西里斯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木刀,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不羁光彩的灰色眼眸里,闪烁着对“技艺”本身的、纯粹的思考。
而站在场边的雷古勒斯,则是紧锁着眉头。他正在疯狂地解构着刚才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一切——力量的流动、时机的把握、以及“奉还”这个概念背后那更深层的、关于“概念”的哲学。
莫托纳利看着这两个因为他一番话而陷入了不同形式的、深沉思考的男孩,这才继续说道:
“你们的星石护手也好,深海星石也罢,它们都只是一个‘媒介’,其本质,是引导和放大你们自身的魔力,而并非是释放‘固定形状’的魔法。”
他突然挤了挤眼,用一种带着狡黠的、玩笑般的语气说:“虽然在某些地方,智力只有九的家伙确实无法学会高深的魔法,但你们两个,肯定不止九,是不是?”
这个充满了奇妙韵味的玩笑,让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西里斯和雷古勒斯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
不是单纯地“反弹”,而是“引导”和“重塑”……雷古勒斯在心里想。所以,不是硬邦邦地把球打回去,而是要先接住它,再用更大的力气扔回去! 这是西里斯的理解。
“你们看到的,是‘弹反’的‘形’。”莫托纳利看到他们眼中那点顿悟的火花,继续引导道,“但它的‘核’,用你们卡利亚祖先的话来说,叫做‘奉还’。”
“‘奉还’,并非单纯的‘还击’,而是带着‘敬意’,将收到的东西,以一种更完美的方式,‘奉还’回去。”他解释道,“敌人的魔咒,就是一份‘礼物’。你们要做的,不是粗暴地将它打碎,而是‘接受’它,用你们那属于‘观星者’的、对星月之理的理解,将它那狂暴的力量,重新‘编织’成属于你们自己的秩序,然后再,‘奉还’给你的对手。”
“这是将敌人的力量,转化为彰显自身荣耀的武器。这,才是‘卡利亚式奉还’的真意。”
他重新举起了木刀。“再来一次,西里斯。这一次,不要试图用你的‘力量’去攻击我。去‘感受’我的力量,‘理解’它,然后……把它‘奉还’给我。”
西里斯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杂念清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灰色的眼眸,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莫托纳利的身影,动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一记简洁、沉稳、却势不可挡的正面劈砍!
西里斯没有躲闪,也没有硬抗。就在两柄木刀即将交击的瞬间,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轻巧的、违反直觉的角度,向内一旋!
他手中的木刀,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树叶,顺着莫托纳利那强大的劈砍之力,向侧后方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圆弧,将那足以断金碎石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引向了空处——顺势格挡!
紧接着,不等莫托纳利收回招式,西里斯已经顺着那股回旋的力道,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他手中的木刀,在完成格挡的瞬间,便已经借着那股离心力,以一种更快的速度,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重新斩出!
那柄原本属于莫托纳利的、强大的力量,在经过他身体的“重塑”与“编织”后,被他以一种更迅猛、更致命的方式,“奉还”了回去!
木刀的刀尖,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莫托纳利的喉前,只差一寸。
“……”
西里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甚至不敢相信,这如同本能般流畅的、完美的攻防转换,是自己做出来的。
“做得很好。”
莫托纳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属于严师的、充满了赞许的微笑。
他收回木刀,将目光,投向了同样因这完美一击而陷入震撼的两个男孩。
“在你们使用卡利亚王室魔法的时候,”他用一种充满了期许的、总结般的语气说道,“去寻找刚才那种感觉。不要只是‘发射’咒语,要去‘感受’敌人的力量,‘理解’它,然后,用你们自己的意志,将它‘奉还’回去。”
莫托纳利那番充满了东方哲学思辨的言论,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三个孩子的心中,都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深刻的涟漪。
艾歌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那份话语中,关于“尊重”与“和谐”的内核。这与她那能感知万物、与植物共鸣的天赋,不谋而合。
西里斯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闪电击中般的震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刀,又看了看手腕上那只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星石护手。
感受……理解……然后奉还……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跳脱想法、习惯于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的大脑,开始思考起“力量”的本质。那不仅仅是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冲击力。那是一种……如同潮汐般的回应?一种……借力打力的技巧?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顿悟,而变得异常明亮。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询问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唯一能理解他此刻想法的人。
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他早已将莫托纳利那套“阴流”的战术动作,与“奉还”的哲学理念,进行了完美的逻辑拼接。他看懂了。而此刻,当他看到自己哥哥那副不再是单纯好斗、而是充满了探索与求知欲的神情时,他知道,西里斯也懂了。
他对着哥哥,重重地、用一种充满了肯定与鼓励的姿态,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去试试看。
这个无声的、来自弟弟的“认可”,成了点燃西里斯心中那份顿悟的、最后的火花。
莫托纳利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之间那无声的、充满了默契的交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知道,这堂课,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西里斯,”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现在,用你的护手。”
西里斯深吸一口气,他将手中的木刀扔到一边,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举起了自己那只戴着星石护手的左手。
“准备好了吗?”莫托纳利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只是用一个坚定的眼神,作为回应。
莫托纳利不再多言。他举起魔杖,杖尖直指西里斯。没有使用任何黑魔法或古代魔法,他只是施放了一个最标准、最纯粹、但也凝聚了极强魔力的——“昏迷咒(Stupefy)”。
一道耀眼的、如同红色闪电般的魔咒光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着射向西里斯!
西里斯没有躲闪,也没有像本能那样,试图用护手凝聚出的光剑去劈砍。他只是站在原地,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那只星石护手上。他想起了刚才用木刀格挡时,那种顺势而为、引导力量的感觉。
感受它……理解它……
就在那道红色光束即将击中他的前一刻,他动了。他的手臂,以一个与刚才那记“顺势格挡”如出一辙的、流畅的圆弧轨迹,迎了上去!
那只深蓝色的星石护手,在接触到昏迷咒的瞬间,光芒大放!护手内部那无数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
西里斯感觉自己,仿佛用手,接住了一道真正的闪电!一股庞大、灼热、充满了攻击性的魔力,顺着他的手臂涌了上来!但他没有抗拒,而是凭借着那份刚刚领悟的、属于“奉还”的技巧,将自己体内那股同样桀骜不驯的、属于“观星者”后裔的血脉魔力,主动地、迎了上去!
红色(咒语)与蓝色(卡利亚王室魔法)的魔力,在他的护手中,进行了一场短暂而又激烈的碰撞、融合、与重塑!最终,两种力量,在他那强大的、属于“自由”的意志的引导下,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华丽美感的、如同湛蓝星云般的狂暴能量!
“——给我回去!”
西里斯发出一声怒吼,将那股已经完全被他“重塑”的力量,以一种更狂野、更强大的方式,奉还了回去!
然而,从他护手中射出的,不再是一道单纯的卡利亚迅剑。
而是三枚高速旋转的、由蓝色的辉石光芒构成的、如同弯月般的魔法辉剑!
卡利亚式奉还(Carian Retaliation)!
三枚辉剑,以一种充满了西里斯个人风格的、嚣张而又华丽的姿态,呈扇形呼啸而出!它们的目标,正是那股力量的来源——莫托纳利·罗文本人!
“爸爸!”
艾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因为担忧而猛地睁大。她知道这是一场“稽古”,但那三枚辉剑上散发出的、纯粹的破坏性能量,却是真实不虚的!
然而,莫托纳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丝毫改变。
就在那三枚足以轰碎岩石的辉剑即将击中他的前一刻,他才不紧不慢地、随意地抬起了手中的魔杖。
“盔甲护身(Protego)。”
他轻声说。
一道半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魔法护盾,在他面前一闪而逝。
“叮——!叮——!叮——!”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三声如同音叉撞上了水晶墙壁般的、清脆悦耳的鸣响。那三枚充满了狂暴力量的辉剑,在接触到那层薄薄的护盾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法被撼动的、绝对概念上的“墙壁”,瞬间崩解、破碎,化作了漫天的、如同萤火虫般美丽的蓝色光点,缓缓地、无害地,飘落下来。
莫托纳利站在那片由破碎的魔法光点构成的、梦幻般的光雨之中,毫发无伤。
艾歌还处于震惊之中,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回过头,看到雷古勒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他对她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冷静的灰色眼眸里,带着一种“别担心,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而场地的中央,西里斯半跪在地上,右臂因为那股过于庞大的力量反噬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云淡风轻的男人,以及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蓝色光雨。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对那份深不可测的力量的、最深刻的敬畏。
他,第一次,触碰到了自己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