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篝火。”
他猛地一震,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惊讶而睁大了。
我看着他,将我所“看”到的、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了他。
“它不像宝石那样冰冷,也不像光灵那样飘忽不定。”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温柔,“它很热烈,很温暖,甚至有点……不听话,会‘噼里啪啦’地爆出火星,有时候还会烫到离得太近的人。”
我说到这里时,西里斯的脸颊,在那片七彩光晕的映照下,微微泛红。
“但是……”我将手心,轻轻地、更用力地按了按他的手背,“迷路的人,会主动地、不由自主地靠近它。因为它能带来最真实的温暖,能驱散最深的黑暗和寒冷。它的光,不仅能照亮自己,更能让围在它身边的人,都感到不再孤独。”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你就是那样的光。”
他彻底愣住了。那双总是闪烁着不羁与嘲弄的灰色眼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得滚圆。他那张总是挂着各种生动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那颗总是转得飞快、能随时随地冒出一百个俏皮话和反驳的大脑,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宕机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我们两人之间那近乎凝固的空气。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吗。”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干巴巴的、听起来甚至有些沙哑的词。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去,不再看我,而是重新望向山谷里那些即将散去的、飞舞的光灵,仿佛想用那片光景,来掩饰自己此刻那份无处遁形的、巨大的动摇。
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从他身上,那股总是像火焰般跳跃的、焦躁的情绪,正在缓缓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温热的、如同壁炉里那稳定燃烧的火焰般的、沉静的暖流。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那只被我盖住的手,却反过来,轻轻地、用一种孩子气的、充满了占有欲的、笨拙的力道,将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他的掌心。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手握着手,一同看着那场盛大的、属于魔法森林的寂静华尔兹,缓缓地,落下帷幕。
光灵们的舞蹈,随着夜幕的加深,渐渐变得稀疏。它们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颗接一颗地,重新融入了峡谷的薄雾之中。
那份梦幻般的美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夜晚的寒风,和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愈发阴森的古堡。
“我们……该走了。”我轻声提醒,雷古勒斯定下的时间,快要到了。
“嗯。”西里斯应了一声,那份属于冒险的兴奋,似乎也随着光灵的消散而冷却了下来。
就在我们准备起身,沿着原路返回时,一阵压抑的、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交谈声,从我们下方那条被岩石遮挡住的、更隐蔽的小径上传来。
我们立刻蹲下身,屏住了呼吸。
那似乎是两个刚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当地巫师,正结伴抄近路回家。
“……唉,月亮要升高了,风也变冷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该回去了,不然‘女士’该不高兴了。”
“说得对,安格斯。”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回答,“我可不想再看到那玩意儿了。去年秋天,我为了追一只走丢的卜鸟,不小心离得太近了些……”
“你是说……那把弓?”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敬畏。
“弓?”年轻些的声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充满了后怕,“安格斯,那东西比一棵老橡树还大!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整个天空的光……月光、星光……就全被吸了过去,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长弓!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魔法!那感觉……就像整个天空都在瞄准你!”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西里斯的衣袖。
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听我爷爷说,那招准备起来很慢,你只要看到她开始拉弓,就还有转身逃跑的时间。”
“逃跑?我当时腿都软了!”年轻的声音里还带着战栗,“幸好我还没踏进她的‘王厅’,她只是警告性地,把箭射向了我旁边那块巨石上。那块比咱们酒馆还大的石头……哼,连灰都没剩下。”
“……”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山谷重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和西里斯,蹲在冰冷的岩石后面,久久无法动弹。
我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酒馆里那些充满了敬意的传说,在此刻,被这两位本地巫师那充满了恐惧的、第一手的见闻,彻底染上了致命的危险色彩。那位高傲的、孤独的骑士,拥有着一击就能将巨石化为灰烬的、真正的力量。
我们今晚要去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将我们“湮灭”掉的、真正的传说。
我转过头,想从西里斯脸上看到一丝和我一样的恐惧,但没有。
我看到的,是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灰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名为“兴奋”的火焰。
“一把能射爆巨石的魔法大弓!”他压低声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挑战欲的、灿烂的笑容。
“艾歌,你听到了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战栗,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这简直……太棒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雷古勒斯的“正确”,是找到最稳妥的、通往胜利的道路。
而西里斯的“正确”,则是去挑战那条最危险、最刺激、最不可能的道路,并享受战胜它的过程。
“雷尔那个书呆子,肯定不知道这个!”他用手肘碰了碰我,像一个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同谋,“走!我们快回去!这场决斗,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万倍!”
他拉起我,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单纯的奔跑,而是带着一种全新的、明确的“战意”,向着与雷古勒斯约定的那家“炉石旅店”,飞奔而去。
我们不仅带回了关于对手的传说,更带回了一份雷古勒斯那严谨的“战术推演”中,绝对没有的、最关键的、关于“必杀技”的致命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