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拉力传来。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从那段横跨了五千年的、宏大而沉重的历史中,猛地抽离出来。
“哗啦——”
如同从深水中猛地探出头,他们狼狈地、踉跄着从冥想盆中退了出来,大口地呼吸着书房里那熟悉的、带着古旧书籍气息的空气。但他们的意识,却还陷在那段过于庞大的记忆洪流之中,无数的画面在他们眼前疯狂闪烁、重叠。
翠绿色的阿瓦达闪电,与艾歌最后那温暖的笑容;辉石巨柱湮灭时的蓝色幽光,与妙玖夫人充满爱意的拥抱;龙族那如同熔金般的威严眼瞳,与菲兹蜷缩在女孩耳边那安心的呼噜声……恐惧、温暖、敬畏、悲伤,种种极端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涨潮,在他们小小的身体里胡乱冲撞,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地眩晕。
过了好一会儿,那份来自记忆的、剧烈的“宿醉感”才缓缓退去。当书房里那熟悉的、古旧书籍的气息,终于重新变得真实可触时,那份被压抑住的、最深刻的震撼,才真正地浮上了表面。
西里斯向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双总是闪烁着鲜活光彩的灰色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古勒斯则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因为一种极致的敬畏与深刻的战栗,而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他们还处于恍惚之中,尚未完全从记忆的余波中挣脱时,书房里的壁炉正燃着温和的火焰。但火焰的中央,却并非只有跳动的火光,还悬浮着一张因魔力波动而略显扭曲的、属于一个中年男巫的、不耐烦的脸。
“……所以,罗文,你的意思是,我预定的那批龙肝,因为‘挪威海怪的季节性迁徙’而无法按时到港?”壁炉里,诺特家主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怀疑。
莫托纳利·罗文,正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充满歉意的无奈微笑。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男孩已经从冥想盆中出来。
“非常抱歉,诺特先生。”莫托纳利的声音温和而诚恳,“你也知道,我的‘舰队’虽然足够坚固,但在面对那群大家伙时,也只能选择绕道。安全第一,对吗?说来也巧,埃弗里家的船队比我们早出发了半天,正好躲过了这次迁徙高峰。我听说,他们那批品相极佳的秘鲁毒牙龙头骨,昨天已经在翻倒巷出手了,价格非常可观。”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就将诺特的“损失”与他竞争对手埃弗里的“收益”进行了鲜明的对比。
“埃弗里!”壁炉里的那张脸孔,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变得更加扭曲,“又是他!好吧,罗文,我希望你的下一批货,不会再遇到什么‘淘气的火螃蟹’!”
“当然。”莫托纳利微笑着点了点头。
绿色的火焰一闪,诺特家主那张充满怒气的脸消失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莫托纳利端起桌上的香草茶,轻轻呷了一口。
紧接着,墙上的画像里,传来了塞巴斯蒂安那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压抑不住的大笑声。
“卑鄙,太卑鄙了!简直干得漂亮!”他兴奋地在画框里拍着手,“你听听诺特刚才那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敢打赌,他现在已经在诅咒埃弗里家的祖坟了!用金加隆和贸易路线当武器……这比我认识的任何黑魔法都更阴险……也更漂亮!”
雷古勒斯那因为震撼而有些迟滞的大脑,本能地捕捉这一切。他在……他在刻意制造‘那位大人’追随者之间的内部矛盾。这个念头,让他对眼前这位罗文家主的认知,又增添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寒意。
而此刻,西里斯也终于从那场宏大的记忆冒险中彻底回过神来。他的大脑略过了那些复杂的阴谋,直接锁定了那些他最无法理解的、最刺激的谜团。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西里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那需要立刻将未知事物解构的本能,压倒了震撼。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射向莫托纳利:“那个蓝色的……是古代魔法,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有那个翻滚和弹反!那根本不是霍格沃茨教的东西!还有还有,廷达罗斯的猎犬?时间旅行者?你……你到底是誰?!”
他的问题,全都聚焦于那些他亲眼所见的、酷炫的、充满了力量与冒险色彩的“现象”。
莫托纳利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微笑,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番狂风暴雨般的提问。他只是抬起手,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张早已备好的小茶几。
茶几上,正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辛辣甜香的“冬火蜜酿”,以及一盘金灿灿的、撒满了如同黑曜石碎屑般的“余烬坚果”的阳炎南瓜蛋糕。
“艾歌刚刚来过。”莫托纳利温和地说,“但看你们还没有‘回来’,她就先去地下的魔药室,帮妈妈处理一些新到的草药了。她说,可能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主人的从容,为两个男孩分别倒了一杯热茶。“在她回来之前,我们为什么不边吃边聊呢?我想,你们现在……需要补充一点热量。”
这个提议,巧妙地打断了西里斯那急切的追问,也用一种温暖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将现场的节奏,重新拉回到了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就在兄弟二人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蛋糕时,墙上的画像里,那个不羁的栗发巫师——塞巴斯蒂安,突然凑近了画框的边缘,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正好奇地、来回打量着西里斯和雷古勒斯。
“等等……”他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黑头发,灰眼睛,这股子自命不凡的傲气……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的往事,“你们是布莱克家的人吧?菲尼亚斯·奈杰勒斯那个老混蛋的后代?”
“塞巴斯蒂安!”另一幅画像里,奥米尼斯那充满了不赞成的、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注意你的言辞。他们只是孩子,而且是我们的客人。”
“我只是好奇嘛!”塞巴斯蒂安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张像腌黄瓜一样的臭脸!就因为我在走廊里多用了一个漂浮咒帮朋友拿书,就把斯莱特林扣了五十分!整整五十分!”
奥米尼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他说的没错,菲尼亚斯校长,确实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不受欢迎的校长,没有之一。”
听到两位百年前的斯莱特林前辈,如此熟悉而又轻蔑地“吐槽”着自己那位被挂在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至今仍在对所有学生指手画脚的曾曾祖父,布莱克兄弟二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雷古勒斯的第一反应,是属于家族继承人的、本能的羞耻与不快。他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祖先被外人如此评价而微微涨红,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而西里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却爆发出一种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狂喜!
“说得好!”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瞬间就把刚才冥想盆里那些沉重的秘密抛在了脑后,“我早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那个老古董,挂在校长办公室里还整天指手画脚!他还做过什么更蠢的事?快!多说点!我请你们喝‘冬火蜜酿’!”
他甚至真的端起茶杯,朝塞巴斯蒂安的画像举了举。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家族荣誉感的“认同”,让塞巴斯蒂安都愣了一下,随即也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两人之间仿佛瞬间建立起了一条跨越百年的“统一战线”。
雷古勒斯看着自己那毫无“体统”的哥哥,气得给了他一个白眼。
莫托纳利微笑着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活力的一幕。他知道,紧绷的弓弦需要适时的放松,而现在,正是将话题拉回正轨的最佳时机。
“好了,塞巴斯蒂安,”他温和地对画像说,“别把菲尼亚斯校长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我想,我们的两位‘学术顾问’,还有更多他们更关心的问题,需要解答。”
他的目光,转向了西里斯。
西里斯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灰色的眼睛重新燃起了探索的光芒,将之前那连珠炮般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蓝色的……是古代魔法,对不对?!还有翻滚和弹反!以及……你究竟是谁?!”
莫托纳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一块阳炎南瓜蛋糕,递到西里斯面前,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古代魔法、时间旅行者、廷达罗斯的猎犬……”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然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摇了摇头,“西里斯,你是不是把我在书房里看的神话故事,和我记忆里的东西搞混了?一个合格的巫师,首先要学会分辨‘历史’与‘传说’的区别。”
他用一个轻松的、几乎无法辩驳的谎言,轻描淡写地将那些最核心、最危险的秘密,都归结为“孩子的想象力”,然后巧妙地绕开了它们。
“至于‘我是谁’,”他看着两个男孩,“我就是艾歌的父亲,莫托纳利·罗文。一个略懂一些魔法、喜欢研究历史的、无聊的学者而已。”
他没有给西里斯任何追问的机会,而是主动将话题,引向了那个他真正想要教给他们的部分。
“不过,关于‘翻滚’和‘弹反’……你问得很好。那确实不是霍格沃茨教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整个书房的气氛,也随之从轻松的茶会,切换成了一间军事讲堂。
“因为,霍格沃茨教你们的,是‘决斗(Dueling)’。”他看着两个男孩,“而我所经历和学习的,是‘战争(Warfare)’。”